五月廿五,太医院正堂。
苏映雪站在主位前,看着下方数十名医官、医士。孙承宗因“年迈体衰”,已上书请辞院使之职,康熙准奏,命苏映雪暂代院使,全权负责太医院整顿。
这个任命震惊朝野。二十二岁的女子,入太医院不足半年,竟一跃成为太医院之首!纵然有功在身,也太过破格。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往养心殿,但康熙一概留中不发,只批了八个字:“能者居之,勿复多言。”
皇上的态度如此明确,反对声才渐渐平息。但苏映雪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更深的暗流。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冷,“自今日起,太医院实行新规。第一条:所有药材入库,须经三人联签——采办、库管、审核。出库亦同。”
堂下一片哗然。一位年长医官忍不住道:“苏院使,这...未免太过繁琐。太医院每日进出药材数以百计,若每笔都需三人联签,恐耽误救治。”
“繁琐总比出错好。”苏映雪看向他,“王医官,您还记得三个月前,为诚亲王配药时,错将‘附子’当‘茯苓’的事吗?若非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王医官脸色一白,讪讪退下。
“第二条,”苏映雪继续,“所有方剂,须经副院判以上审核,方可入药。御用药剂,需本官亲自过目。”
这下反对声更大了。一个中年医官站出:“苏院使,这是信不过我们吗?我等行医多年,难道连开方的资格都没有?”
“李医官,”苏映雪神色平静,“去年十月,您为荣妃娘娘开的‘安胎方’中,有一味‘红花’,记得吗?”
李医官脸色大变:“那...那是意外...”
“意外?”苏映雪从案上拿起一本医案,“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若非孙院使发现,荣妃娘娘那一胎...保得住吗?”
李医官冷汗直流,再不敢言。
“第三条,”苏映雪环视众人,“太医院所有人员,每月考核一次。医术、操守、业绩,皆在考核之列。优者赏,劣者罚,不合格者...清退。”
堂中死寂。清退!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严规。太医院虽属官署,但向来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做到老。如今这年轻女子,竟要打破惯例!
“苏院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周太医,年过六旬,在太医院德高望重,“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听说太医院要考核清退。您这样做,恐寒了医者之心。”
“周太医,”苏映雪对他还算客气,“您医术精湛,德高望重,自然不必担心考核。但太医院中,有些人尸位素餐,医术不精,却凭资历混日子。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清退吗?”
“可...可总要给人改过的机会...”
“机会不是没有。”苏映雪道,“每月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者,才会清退。在此之前,会有培训、指导。若真心向学,自能进步;若冥顽不灵...”她顿了顿,“太医院是治病救人之地,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这话掷地有声。周太医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新规颁布,太医院上下震动。有人佩服苏映雪的魄力,有人暗骂她“牝鸡司晨”,更多人则在观望——这年轻女子,能否真的整顿太医院?
散会后,苏映雪回到值房。温茯苓已等在那里,神色不安:“映雪,你这样...会不会得罪太多人?”
“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苏映雪坐下,揉着太阳穴,“太医院积弊已久,不下一剂猛药,难见疗效。”
“可那些老医官,在朝中都有关系...”
“正因如此,才要快刀斩乱麻。”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规矩立起来。等他们想反扑时,生米已成熟饭。”
温茯苓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我支持你。对了,林婉清有消息了。”
苏映雪精神一振:“她在哪?”
“在城东的‘慈幼堂’。”温茯苓压低声音,“她改名换姓,在那里做杂役。我暗中去看过,她...过得很清苦,但眼神平静,不像是要复仇的样子。”
慈幼堂是收养孤儿的地方。林婉清去那里...是想赎罪吗?
“她可曾提起血旗营?”
“没有。她绝口不提过去,只说想多做善事,弥补罪孽。”
苏映雪默然。林婉清的选择,或许是最好的结局。离开宫廷,远离仇恨,在平凡中寻找救赎。
“让她好好生活吧。”她轻声道,“若有难处,暗中帮一把,但不要让她知道。”
“我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药童进来,呈上一封信:“苏院使,宫外有人送来的。”
信没有署名,字迹陌生。苏映雪拆开,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西便门外柳树林,有关‘岁寒友’余党要事相告。独来。”
又是这种把戏?苏映雪冷笑。血旗营刚败,就有人拿‘岁寒友’做饵,真当她会上当两次?
但信中附了一物——半枚玉佩,刻着松枝图案,正是‘岁寒友’中‘松’的信物!这半枚玉佩,与她手中纳兰明玦的那半枚‘梅’佩,材质、雕工一模一样。
难道...真有余党?
“送信的人呢?”她问药童。
“是个小乞丐,说有人给他十个铜钱,让他送信。问是谁给的,他说不认识,是个蒙面人。”
蒙面人...苏映雪沉吟。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
“映雪,不能去!”温茯苓急道,“肯定是血旗营的圈套!”
“我知道。”苏映雪收起信,“但若真是‘岁寒友’余党,或许能查出更多内情。”
“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会独自去。”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也不会带太多人。茯苓,你去告诉纳兰统领,让他暗中跟随,不要打草惊蛇。”
“好。”
是夜子时,西便门外柳树林。
月黑风高,柳枝在夜风中如鬼手摇曳。苏映雪一身深色衣裙,独自站在林间空地。她手中握剑,警惕四顾。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黑影从林中走出。那人身形佝偻,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苏院使果然守约。”声音苍老嘶哑。
“你是谁?”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活得太久的人。”那人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已“病逝”多日的孙承宗!
苏映雪心中巨震:“孙院使?你...你不是...”
“不是病死了?”孙承宗苦笑,“若不死,现在死的可能就是你了。”
“什么意思?”
“太医院院使之位,是烫手山芋。”孙承宗压低声音,“李守拙死了,我若还在,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所以...我只能‘死’。”
原来他是假死脱身!苏映雪恍然:“那你今夜约我来...”
“两件事。”孙承宗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第一,这是太医院真正的‘秘档’,记载了三十年来所有不能说的秘密。包括哪些大臣有隐疾,哪些娘娘用过禁药,哪些皇子...并非皇上亲生。”
册子很厚,纸页泛黄。苏映雪接过,没有立刻翻开。
“第二,”孙承宗看着她,“小心裕亲王。”
裕亲王福全?苏映雪一愣。福全在宫中遇袭时率兵救驾,表现忠勇,为何要小心他?
“裕亲王是‘岁寒友’真正的‘松’。”孙承宗语出惊人,“洪承畴只是幌子,慧明也是棋子。真正的‘松’,一直在皇上身边。”
苏映雪如遭雷击。福全?康熙的兄长,最受信任的亲王,竟是‘岁寒友’之首?!
“不可能...”她喃喃道,“裕亲王若想谋反,宫中遇袭时,他大可坐视不理...”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孙承宗冷笑,“他从不直接谋反,只暗中布局。‘岁寒友’不是要推翻大清,而是要...控制大清。通过掌控太医、侍卫、朝臣,逐步架空皇上。待时机成熟,或让皇上‘病逝’,或扶植傀儡...”
“那他为何要救我?多次助我...”
“因为你对他有用。”孙承宗道,“你医术高明,得皇上信任,又无派系背景,是最好的棋子。他助你,是要收为己用。若你挡了他的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映雪背脊发凉。若孙承宗所言属实,那她一直以来的“盟友”,竟是最大的敌人!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太医院毁在权斗中。”孙承宗叹息,“我假死脱身,本可逍遥余生。但听说皇上命你整顿太医院,我怕你...步我后尘。”
“孙院使...”
“不必多说。”孙承宗摆摆手,“册子你收好,但莫要轻易翻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至于裕亲王...小心提防,莫要打草惊蛇。他势力庞大,不是你能撼动的。”
“那你呢?”
“我要离开京城了。”孙承宗望向远方,“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间小医馆,真正治病救人...这才是医者该过的生活。”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纳兰明玦那孩子...他是清白的。这些年,他暗中收集‘岁寒友’罪证,吃了不少苦。你...多照顾他。”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走入柳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苏映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册子沉重如铁,心中更是沉重。
裕亲王福全...若他真是‘松’,那这局棋,就太大了。
她想起宫中遇袭那夜,福全率兵“及时”赶到;想起她升任副院判时,福全在朝中为她说话;想起康熙对她信任有加,其中是否有福全的推波助澜...
一切都有了解释。
正想着,林中忽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是纳兰明玦的厉喝:“什么人!”
苏映雪心头一紧,提剑冲过去。只见纳兰明玦正与三个黑衣人激战,地上已倒了一人。黑衣人武功不弱,纳兰明玦以一敌三,渐落下风。
她立刻加入战团。两人联手,很快解决两人,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纳兰明玦甩出一枚飞镖,正中那人后心,倒地气绝。
“你没事吧?”苏映雪急问。
“没事。”纳兰明玦喘息,“这些人...是血旗营的余党。他们跟踪孙院使,想灭口。”
“孙院使他...”
“走了。”纳兰明玦看向柳林深处,“我暗中派人护送,应该安全。”
原来他早有安排。苏映雪松口气,将孙承宗的话转述一遍。纳兰明玦听完,脸色阴沉:“裕亲王...果然是他。”
“你早知道?”
“怀疑过,但无证据。”纳兰明玦握紧剑柄,“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真是他...动他,就是动国本。”
是啊,福全是康熙的兄长,曾助康熙擒鳌拜,平三藩,功勋卓著。若无铁证,仅凭孙承宗一面之词,根本动不了他。
“那我们现在...”
“按兵不动。”纳兰明玦沉声道,“孙院使说得对,莫要打草惊蛇。裕亲王若知我们怀疑他,必会先下手为强。”
“可他若继续布局...”
“所以我们也要布局。”纳兰明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映雪,你在太医院,我在御前,我们一明一暗,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苏映雪明白——待时机成熟,一击必杀。
两人并肩走出柳林。月色如水,洒在宫墙上。
“明玦,”苏映雪忽然问,“孙院使说,你要去完成一件危险的事...是去查裕亲王吗?”
纳兰明玦沉默片刻,点头:“是。皇上已密令我,暗中调查裕亲王与蒙古各部的往来。我怀疑...他在关外有布置。”
关外...蒙古...苏映雪心中一紧。若裕亲王真与蒙古勾结,那就不只是谋逆,而是叛国!
“什么时候动身?”
“下月初。”纳兰明玦看着她,“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映雪,太医院就交给你了。小心裕亲王,也小心...血旗营。”
“我会的。”苏映雪轻声道,“你也要小心。”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纳兰明玦走了几步,又回头:“映雪,若我回不来...”
“不许说这样的话。”苏映雪打断他,“你一定要回来。我...我等你。”
这话已近乎表白。纳兰明玦眼中闪过惊喜,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回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色中挺拔如松。
苏映雪望着他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担忧,不舍,还有...牵挂。
回到太医院官舍,她独坐灯下,翻开孙承宗给的册子。一页页,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某大臣患花柳病,求太医秘治;某娘娘为争宠,用药物改变体香;某皇子出生时有异,疑非龙种...
这些秘密,随便一条泄露,都是轩然大波。而太医院,就掌握着这些秘密。
难怪孙承宗说这是烫手山芋。难怪李守拙会堕落。
权力与秘密,最能腐蚀人心。
她合上册子,决定暂时封存。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映雪吹熄蜡烛,和衣而卧。却辗转难眠。
裕亲王福全,血旗营余党,太医院整顿,纳兰明玦远行...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但她知道,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既然选了,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