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礼那条未被回应却也无法被遗忘的微信，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巨石，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持续影响着我们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她对我和晁梦的不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自己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又无法彻底压抑的情感所带来的煎熬和嫉妒——开始以更隐蔽、却也更具侵蚀性的方式显现出来。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将我和晁梦作为“一对”来善意调侃或撮合。但她的疏离，并非彻底退出。相反，她开始用一种更迂回、更让我不安的方式介入。

最明显的是约饭。她会单独发微信给我，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泽，下班一起吃饭？新发现一家日料店，刺身超赞。晁梦也去。” 看到“晁梦也去”这几个字，我通常会松一口气，觉得这只是寻常的朋友小聚，便答应下来。

可好几次，当我按约到达餐厅，却只看到礼礼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总会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啊，林泽你来了。抱歉啊，梦梦临时被她主管叫去改方案了，来不了了。她说让我们先吃，不用等她。” 或者说：“梦梦突然说家里有点事，赶回去了。咱们吃吧。”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数多了，我渐渐品出不对味。晁梦的工作性质确实会有临时任务，家里有事也属正常，但怎么会如此频繁地、恰好都在礼礼约我吃饭的时候发生？而且，晁梦从未在事后向我解释或道歉，仿佛她根本不知道这次约会。

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晁梦：“礼礼上次说约吃饭，你怎么没来？”

晁梦一脸茫然：“啊？礼礼约吃饭？什么时候？她没跟我说啊。”

真相呼之欲出。礼礼在利用晁梦作为“诱饵”，制造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这种认知让我非常不舒服，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着，踏入她精心布置却并不想要的二人世界。单独面对礼礼时，那种因她告白而生的尴尬和压力便会成倍放大。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的眼神时而灼热，时而黯淡，让我坐立难安。

我试图婉拒后来的邀请，但礼礼总能找到新的、让人难以直接拒绝的理由，或者再次搬出“晁梦也去”的幌子。我像个蹩脚的演员，在她编织的剧情里疲于应付，既不想撕破脸伤了她，更怕晁梦察觉到这底下的暗涌。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礼礼发来消息：“林泽，梦梦，我发现一家超棒的私人影院，环境好片源也多，下午一起去看个电影放松下？我请客。”

看到晁梦的名字也在邀请之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有晁梦在，至少不会那么尴尬。

私人影院在一个创意园区里，装修雅致，包厢私密性很好。我到的时候，礼礼和晁梦已经在了。礼礼正在选片，晁梦坐在旁边的豆袋沙发上玩手机。看到两人都在，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暗自希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间的休闲下午。

我们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灯光暗下，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我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礼礼和晁梦挨着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起初气氛还算正常，大家跟着电影情节发出零星的笑声。

然而，电影开始不到三十分钟，晁梦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小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起身走出了包厢。

门轻轻关上，隔音很好的包厢里，瞬间只剩下我和礼礼，以及屏幕上传来的电影配乐和台词声。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刚才因为晁梦在场而维持的轻松假象，随着她的离开骤然消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礼礼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了我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嚓”一声轻响，橙黄的火苗照亮她半边脸，随即熄灭，只剩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出乎意料地，将那盒烟朝我的方向递了递。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我偶尔会抽，但以前从未主动递烟给我，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这个动作，像一个试探，又像一个打破某种界线的信号。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过来，也抽出一支，就着她还未熄灭的打火机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部，带来一丝熟悉的、略带麻痹的镇定，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各自沉默地抽着烟，目光都投向屏幕，但显然谁也没看进去。尴尬像浓稠的胶水，填充在每一寸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电影里的笑点变得突兀而刺耳。

我的烟很快抽完了。我将烟蒂用力摁熄在沙发旁小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就在我抬起手，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可怕的沉默时——

旁边的礼礼，也恰好抽完了最后一口。她没有把烟蒂摁熄，而是随意地往烟灰缸里一丢，然后，整个人像是突然脱力一般，向着我这边，毫无预兆地、软软地“摊”了过来。

不是倚靠，更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带着颓唐意味的倾倒。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胳膊，长发扫过我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随之而来的，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未散的烟味。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甚至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背脊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闪动的屏幕，不敢转动分毫，连呼吸都屏住了。

礼礼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退回原位。她就保持着那个半倾倒的、有些暧昧又有些脆弱的姿势，侧着头，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逡巡。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脸颊发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只能更加用力地盯着屏幕，仿佛那里有什么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凝视和屏幕喧嚣的反差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到崩溃边缘时，礼礼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电影的背景音，直刺我的耳膜：

“林泽。”

我没敢应，也没敢转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或许也折磨了她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回应，她紧接着又说，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说服的意味：

“晁梦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她抛出这句话，像扔出一枚炸弹，“她年轻，漂亮，性格又好，在学校就有很多男生追，现在工作了，身边更不会缺条件好的。她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她。昏暗光线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不甘、渴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是我可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蛊惑，“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林泽，我真的喜欢你。”

说着，在我还沉浸在她对晁梦那番尖锐评判带来的震惊和不适中时，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用力，甚至有些颤抖，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然后，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她抓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径直朝着她自己的身体下方按去！

隔着薄薄的裙摆布料，我的掌心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柔软区域！

“！！！”

像一道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巨大的惊骇、被侵犯的恶心感，还有本能的抗拒，让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气，狠狠地、几乎是甩开一样挣脱了她的钳制！

“礼礼！！” 我猛地向后弹开，差点从沙发上跌下去，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异常尖锐，“你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被她触碰过的手掌火烧火燎，恨不得立刻去洗一百遍。我瞪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孩，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淹没了我。

“你有男朋友！礼礼！大家都很清楚！”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这个事实敲醒她，“你跟我说你不喜欢他？那你当初为什么在一起？！你现在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

礼礼被我激烈的反应和质问震住了，她维持着被我甩开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迷茫和更深的痛苦取代。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变得飘忽而破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可能疯了……”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发现我喜欢你，我看着你和晁梦在一起我就难受，我对我男朋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现在……我现在只对你有感觉……”

她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再次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无望的挣扎：

“你告诉我……林泽，你看着我，你真的……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自顾自地播放着，男女主角正在经历欢快的冒险。而在这个被隔音材料包裹的、昏暗的小小空间里，一场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情感风暴，刚刚席卷而过，留下一片狼藉的寂静，和两个站在废墟边缘、不知所措的人。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