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礼那句带着泪意的、几乎是卑微乞求的质问,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包厢里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却没有带来释放,反而让空气凝滞得更加沉重。
她不是男人,我也不是。这具社会意义上被归类为“女性”、却被我以中性化外表和部分男性化社会角色来标识的身体里,装载的是一个同样会悸动、会慌乱,但此刻必须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下半身的冲动、荷尔蒙的眩晕,在性别的天然壁垒和我对她、对晁梦、对我们三人关系清醒的认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荒谬。
我没有回答她那个“有没有感觉”的问题。任何回答,在此刻,都只会是更深的伤害,或是错误的引导。
沉默,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壁垒。
我挣开她手腕时残留的、令人不适的触感还在皮肤上灼烧。我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回到自己那张单人沙发上,动作有些粗暴地再次摸向烟盒。手指因为残余的颤抖,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燃起。
尼古丁辛辣的气息重新灌满口腔和肺部,带来一丝熟悉的、近乎麻痹的镇定。我没有再看礼礼,只是盯着前方屏幕上依旧欢快却格格不入的电影画面,一口接一口,用力地抽着烟,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震惊、愤怒、无措和深深的疲惫,都随着烟雾一起吐出去。
余光里,礼礼也维持着被我甩开后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她也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没有再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侧对着我,同样沉默地、近乎凶狠地抽着。烟雾在她脸前缭绕升腾,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那点猩红的光,在昏暗里明灭得异常急促。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近乎自虐般的吞云吐雾中缓慢爬行。电影里演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包厢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尴尬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是绝望?是怨恨?还是自我厌弃?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将我们包裹、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晁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丝接完电话后的轻松。然而,她的脚步和表情,在踏入包厢的瞬间,齐齐顿住。
“咳咳——!” 她被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随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包厢里缭绕的、几乎形成可视“烟墙”的白色烟雾,以及烟雾中两个模糊的、如同雕像般相对而坐、指尖夹着烟的身影。
她“砰”地一下把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空气。三秒钟后,她带着哭笑不得和一点恼火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俩疯了啊?!抽了多少这是?!这屋里还能看见啥啊!电影演到哪了你们知道吗?!”
她夸张的语气和带着关心的责备,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清冽的风,瞬间吹散了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沉郁。我和礼礼几乎是同时,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为晁梦这充满生活气息的闯入和吐槽,得到了片刻的、滑稽的松弛。
“来了来了!” 我如蒙大赦,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浓烟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我开始像个傻子一样,反复地、快速地开关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用手掌当扇子,努力把里面污浊的空气扇出去。
晁梦抱着胳膊站在门外走廊上,看着我的滑稽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原本可能因为烟味而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礼礼也掐灭了烟,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帮忙用手扇了扇。
新鲜空气涌入,视线渐渐清晰。我们三人站在包厢门口,脸上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狼狈,却又因为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彼此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行了行了,别扇了,这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完。” 晁梦摆摆手,看了看我俩,“电影是看不成了,浪费钱。走吧,我请客,唱歌去,散散味儿,也散散心,去不去?”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去去去!”
礼礼沉默了一下,也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某种尖锐的东西,似乎暂时被掩盖了起来。
转移阵地,去往KTV的路上,气氛依然有些微妙的凝滞,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晁梦走在中间,说着刚才电话里的琐事,我和礼礼偶尔附和一两句。
进了KTV,开好房间。在服务员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们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属于我们这个小团体、每次来KTV必上演的“传统节目”开始了。
熟练地,我们开始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从各自随身的背包、大衣口袋甚至裤兜里,往外掏东西。不是违禁品,只是……从外面便利店买的、比KTV里便宜一大半的饮料和零食。这是我们从第一次集体唱K就养成的“陋习”,带着点学生时代的拮据和小聪明,也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乐趣和默契。
我掏出一罐可乐,礼礼摸出两盒柠檬茶,晁梦则从她那个看着不大却异常能装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几袋薯片和……等等,那是什么?
我正弯腰往茶几底下藏我的可乐,眼角余光就瞥见晁梦动作异常迅速地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扁瓶,看都没看,拧开盖子,仰头——
“咕咚、咕咚……”
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等我直起身,看清那瓶子上的字样——“江小白”,而瓶子里已经空了至少三分之二时,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忘了合上。
晁梦……一口气干了大半瓶白酒?!
还没等我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旁边的礼礼也看到了。她脸色一变,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晁梦还握着酒瓶的手腕。
“梦梦!你干什么?!”
晁梦被她抓住,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在礼礼试图夺下她手里那还剩一点的酒瓶时,我眼睁睁看着,晁梦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外套的另一侧口袋里,又掏出了一瓶一模一样的江小白!
礼礼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晁梦看都没看我们,单手握住新拿出来的那瓶酒,用牙齿极其熟练地咬住瓶盖,猛地一拧——
“啵”一声轻响,瓶盖飞落。
然后,在礼礼再次伸手来夺之前,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又是两大口!
第二瓶江小白,也迅速见了底。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两瓶高度数白酒下肚,晁梦的脸上迅速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凉的“干练”。
礼礼夺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晁梦空了的酒瓶,又看看晁梦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彻底碎裂。某种积压已久的、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愤怒?是自伤自怜?还是对眼前这一切失控局面的无力?猛地冲了上来。
她手里还夹着刚才进来前点上的、抽了半根的烟。此刻,她看都没看,仿佛那燃烧的烟头不是灼热之物,猛地、狠狠地将还亮着猩红火光的烟头,按向了自己裸露的小腿!
“滋啦——”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灼烧声响起,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难闻的气味。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了出来,一个箭步冲过去,“礼礼!你干什么?!”
礼礼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呲着牙,倒抽着冷气,但眼神死死地盯着晁梦,那里面充满了某种自毁般的快意和挑衅。
我冲到跟前,低头看去。她小腿上,米白色的丝袜已经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底下的皮肤红了一大片,中心位置明显已经烫伤起泡,甚至能看到一点破皮后渗出的组织液。光是看着,我就觉得自己的腿也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跟着挤眉弄眼,倒吸凉气,感同身受般的疼痛让我五官都扭曲了。
而晁梦,从始至终,只是淡淡地瞥了礼礼的腿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默默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点歌平板,开始自顾自地选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背影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刚才在私人影院里的压抑和混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酒精和这自残般的举动,升级成了某种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暗流。
音乐前奏响起,是李代沫的《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晁梦拿起话筒,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小屏幕前。
画面里,李代沫深情而悲伤地唱着。晁梦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带着酒精浸泡后的沙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奇异地贴合了歌曲的意境:
“从来就没冷过,因为有你在我身后。你总是轻松的说,黑夜有我……”
她唱得很投入,甚至可以说,很动情。但她的背影,挺直却孤绝。
礼礼看着她唱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狰狞的伤口,忽然抓起桌上的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瓶啤酒灌了下去,然后重重地把空瓶顿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晁梦像是没听见,继续唱着副歌,但她的手,也伸向了茶几,同样拿起一瓶啤酒,单手打开,一边对着话筒唱,一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精混合着歌声,让她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破碎感。
礼礼见状,像是被激起了某种胜负欲,或者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攀比,立刻又拿起一瓶,同样一口气喝完。
她们两个,一个站在屏幕前边唱边喝,一个坐在沙发上闷头狂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赌气般的拼酒。没有人说话,只有歌声、吞咽声,和酒瓶碰撞茶几的声响。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这首歌不算很长,但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她们两人已经各自干掉了两三瓶啤酒。茶几上空瓶子迅速增加。
当礼礼拿起第六瓶啤酒,再次用牙齿野蛮地咬开时,她没有喝。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着那瓶酒,眼睛死死盯着晁梦的背影,然后,做了一个让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的动作——
她将瓶口倾斜,冰凉的、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不是倒进嘴里,而是直接浇在了她自己刚刚被烟头烫伤的小腿上!
“哗啦——”
啤酒冲刷过灼伤的皮肤,带来刺激性的疼痛。礼礼的身体猛地一抖,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硬是没吭一声。
浇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般的自毁,身体一软,手里还握着空酒瓶,整个人从沙发边缘,一头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礼礼!” 我惊呼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冲过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酒气和伤口被啤酒冲刷后的淡淡腥气混合在一起。她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是痛苦和醉意混杂的表情。
我费力地半扶半抱着她,让她靠在我身上,焦急地拍她的脸:“礼礼!礼礼!你怎么样?醒醒!”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我们唱歌的晁梦,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激昂而悲伤的伴奏戛然而止。
包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焦急呼唤礼礼的声音,和礼礼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晁梦慢慢地转过身。
她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冰冷。她看着我费力地扶着不省人事的礼礼,脸上没有任何担忧或帮忙的意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说:
“你扶她干什么?”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晁梦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她的目光扫过礼礼腿上那片狼藉的伤口,又落回我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也喝高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我不表现出来,你就不会来关心我,对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星光、浓烈的酒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求证。
然后,在我还沉浸在震惊和混乱中,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她轻轻地、近乎耳语般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或许也被今晚一切混乱催化到不得不问出口的问题:
“所以,林泽……”
“你到底……喜欢我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礼礼靠在我怀里无意识地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烟味和一丝血腥气。而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能怔怔地看着晁梦,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脆弱、倔强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她问出来了。
在这样一个混乱、荒诞、充满自毁和酒精的夜晚,在礼礼的告白、纠缠和自残之后,在无声的拼酒和冰冷对峙之后。
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大脑一片空白。该怎么回答?在这样的情境下?在礼礼昏迷不醒的此刻?在所有一切都乱成一团的现在?
还没等我组织起任何语言,晁梦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快,像昙花一现,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了然覆盖。她不再看我,仿佛我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或者,她已经从我的沉默和怔愣中,读出了她害怕又预感到的答案。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伸手指向了点歌台。
食指,精准地,按下了那个三角形的、绿色的——
“继续”键。
被暂停的音乐前奏,毫无缓冲地、骤然炸响!
李代沫那悲伤而执拗的歌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包厢,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开了此刻死寂的空气,也割开了我们三人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友谊”的薄纱: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