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礼那条石破天惊的微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那个寂静的深夜,也烫在了我和她之间原本单纯的关系上。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屏幕上那行字在黑暗中被反复点亮、确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礼礼挣扎过后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将我卷入更复杂漩涡的无力感。该怎么回复?接受?绝无可能,我的心早已被另一个身影占据。拒绝?怕伤了她,更怕彻底破坏我们这个小圈子岌岌可危的平衡。假装没看见?似乎是最懦弱也最残忍的选择。
最终,在黎明将至的灰暗光线里,我选择了沉默。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而礼礼,似乎也在我长久的沉默中,读懂了我的答案,或者说,默认了这种无声的拒绝。
第二天在公司遇见,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彼此的目光。没有尴尬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躲避,只是像对待普通同事一样,点头,擦肩而过。仿佛昨夜那条剖白心迹的信息,只是集体幻觉,或是某个平行时空里发生的错位事件。
然而,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礼礼不再像以前那样,像个最热心的红娘,逮着机会就把我和晁梦往一块儿凑。午餐时她依然和晁梦坐在一起,但不再主动招呼我过去,也不再制造那些“巧合”的座位安排。闲聊时,话题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可能涉及私人感情的领域。她依旧爽朗爱笑,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克制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黯淡。
我们默契地共同维护着表面上的“一切如常”,将那夜的心事封存在无人提及的角落。只是,那根曾经积极牵线的纽带,无声地断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礼礼的“退场”,似乎意外地松开了晁梦身上的某种束缚。
晁梦开始变得……主动。
这种主动并非热烈直白的追求,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全方位的“侵入”我的日常。午餐时,她会很自然地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问我下午有没有空帮她看一下某个数据图表;下班后,如果看到我还在工位,她会过来敲敲隔板,眼睛亮晶晶地问:“林泽,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毛血旺特正宗,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叫上礼礼他们。” 周末,她会在微信上发来某个艺术展的链接,或者某部小众电影的资讯,附言:“感觉你会喜欢这个,有兴趣一起吗?”
起初我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但次数多了,那种被需要、被纳入她生活计划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我帮忙处理数据的同事,也不再仅仅是聚会中需要礼礼“撮合”才能靠近的暧昧对象。她开始主动创造我们独处的空间和时间,分享她的喜好,询问我的意见。
我们之间的话题,也从最初拘谨的工作,慢慢扩展到电影、音乐、书籍,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童年趣事和未来模糊的设想。她听我讲大学打球的糗事时会笑得前仰后合,梨涡深深;跟我讨论某部科幻电影的设定时,眼神专注又好奇。我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松弛而愉快的氛围,像冬日暖阳下缓缓融化的溪流。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天气有些闷热,下午上班不久,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市场部开放办公区时,瞥见晁梦趴在工位上,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她显然没什么精神看。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走过去,在她工位旁停下,低声问:“晁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点虚:“没事,就是有点……不太得劲。” 她试图坐直身体,但小腹的疼痛显然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旁边工位一个和她关系不错、年纪稍长些的女同事见状,探过头来,了然又带着点促狭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我说:“哎呀,梦梦这是‘那个’来了,痛经呢。小姑娘每次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指的是什么。看着晁梦越发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表情,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啊,来大姨妈了啊?很疼吗?要不要……我去帮你买点止痛药?或者……卫生巾?” 我完全是出于关心和着急,想着能帮上点什么忙,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语气是纯粹的担忧。
然而,我话音刚落,晁梦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变得更苍白,而是“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大眼睛猛地睁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羞窘,还有一丝……几乎是恐慌的情绪。
她像是被我的话语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看都不敢再看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又带着明显的颤抖:“不、不用……我、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她几乎是夺路而逃,脚步踉跄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我和那位女同事面面相觑。
我僵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关心她也有错吗?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心里一阵发慌,还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茫然。
女同事看着我一脸懵圈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招手示意我过去一点。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笑意,对我说:“林泽,你这……可把梦梦给羞坏了。”
“啊?为什么?” 我更不解了。
“你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儿?” 女同事瞥了一眼晁梦离开的方向,“梦梦这孩子,脸皮薄,心思细。她啊……”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是把你当成一个男孩子了。一个她喜欢的、在意的男孩子。”
我心头一震。
“来大姨妈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说,本来就是比较私密、甚至有点‘不美好’的事情。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暴露这种‘不美好’、‘不体面’的一面,她会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丢脸,懂吗?” 女同事解释道,“她觉得你应该看到她漂漂亮亮、开开心心、能干利索的样子,而不是这种……虚弱、需要照顾、甚至有点‘麻烦’的样子。你刚才那么直接地问出来,还说要帮她买卫生巾,在她听来,简直就像把她最私密、最不想让你看到的一面,直接摊开在你面前了一样。她能不跑吗?”
我恍然大悟,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复杂的情绪。原来如此……不是讨厌,不是拒绝,而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才格外羞窘,格外害怕破坏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所以啊,” 女同事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她对你,绝对不是普通同事、普通朋友那种。她是把你当做一个她喜欢的、想要好好相处的‘男孩子’一样在看待,在喜欢。明白吗?”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番话。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晁梦慌乱离开的脚步声,眼前仿佛还晃动着她那涨得通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
原来,那个在KTV借着酒意大胆吻我的女孩,那个开始主动靠近我、分享生活的女孩,内心有着如此细腻、甚至有些笨拙的敏感和骄傲。她在我面前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靠近,或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想要展现最好一面的努力。而我刚才那句自以为是的关心,却像一把笨拙的锤子,不小心敲碎了她精心维持的、在我面前的“完美”表象。
过了好一会儿,晁梦才从洗手间回来。眼睛果然有些红肿,像是偷偷哭过,又用冷水敷过。她低着头,慢慢走回工位,全程没敢看我一眼,耳根依旧红着。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片因为礼礼的告白和之后的疏离而产生的迷茫与不确定,忽然间被一种更清晰、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是心疼,是理解,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被她如此珍视着的感动。
我明白了。
礼礼的喜欢,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需要时间和距离去平息。
而晁梦的喜欢,是一条涓涓细流,带着羞涩的试探、笨拙的靠近,和想要把最好一面呈现给我的、近乎孩子气的努力。
而我,站在这条终于变得清晰的溪流边,第一次如此确定地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