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平稳、单调,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向前滚动。
和孙阳彻底断联后的那个暑假末尾,我提前回了学校,把自己扔进图书馆、球场和没完没了的专业作业里。仿佛身体的极度疲惫,可以掩盖心里那块被强行剜去后留下的空洞。小晁她们察觉到我的低气压,默契地不再提起“姚硫”或任何相关话题,只是偶尔拉我一起吃饭、逛街,用她们咋咋呼呼的热闹,试图驱散我周围的沉寂。
大学的后半程,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有新的恋情,甚至没有太多涟漪。偶尔也有人示好,或明或暗,但我总是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心里那根弦好像在某次崩断后,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对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有种本能的倦怠和疏离。我把时间分割给学分、实习、考证,还有和张伟、小晁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友谊。贺昭昭的名字早已沉到通讯录底端,偶尔在朋友圈刷到她精致的生活照,内心也毫无波澜。
姚硫依旧和我在同一个校园里,像两条设定好路线的平行线,偶尔交错,彼此视若无睹。那场由我单方面宣布开始、又无疾而终的“恋情”,以及之后孙阳引发的风波,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她身边渐渐有了固定的同伴。我们之间那点陈年旧怨,在时间的冲刷和彼此刻意忽略下,慢慢风化成一道淡淡的、无关痛痒的痕迹。
毕业来得猝不及防。散伙饭,哭哭笑笑,各奔东西。我凭着还不错的成绩和几段实习经历,在家乡省会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成了一名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的普通上班族。
生活被进一步简化成出租屋、公司、地铁三点一线。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处理不完的工单和开不完的会。社交圈急剧萎缩,只剩下几个同样在本地挣扎的大学同学偶尔约饭。日子过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又模糊,忙碌又空虚。
工作一年后的某个初秋傍晚。加班结束,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晚风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胃里空空,却没什么食欲。我插着耳机,漫无目的地在公司附近的商业街溜达,人群熙攘,喧闹声隔着一层音乐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招牌上的“桂花酒酿奶茶”字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诱人。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排队。或许只是想用一点甜腻温暖空洞的胃,也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在这喧闹的人间烟火里多站一会儿。
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前面隔了几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我,个子不算很高,头发很长,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帆布包,显得有些学生气。她似乎也在低头看手机,偶尔微微侧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她了。她点单的声音传过来,清亮温和:“一杯桂花酒酿奶茶,三分糖,谢谢。”
店员重复了一遍。她点点头,走到一旁等待。
这时,她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无意间转过身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不是惊艳,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很奇异的,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她的脸是圆圆的,不是当下流行的尖下巴,而是带着点柔和的婴儿肥,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不是孙阳那种晶莹剔透的明澈,也不是贺昭昭那种刻意弯起的妩媚,而是一种很干净的、黑白分明的圆润,像两枚浸润在水里的黑葡萄。鼻子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润。
她看到我在看她,并没有不悦或躲闪,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非常自然地向两边扬起,对我露出了一个礼貌的、浅浅的微笑。没有声音,只是眼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颊边现出两个小小的、若隐若现的梨涡。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她很快又转回头,专注地看向制作台。
但我却像是被那个笑容钉在了原地。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变成了杂音。周围的一切喧嚣迅速褪去,世界仿佛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悸动。不是年少时对贺昭昭那种带着眩晕感的迷恋,也不是对孙阳那种复杂纠葛的疼痛与甜蜜。它很轻,很淡,像初秋傍晚这阵微凉的风,不经意拂过脸颊,却带来了整个季节变换的消息。
我的奶茶做好了。店员叫到我的号码。我如梦初醒,上前接过那杯温热的桂花酒酿。
指尖传来纸杯温热的触感。我握着它,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已经拿到自己奶茶、正低头插入吸管的圆脸女生。
她抿了一口,似乎对味道很满意,眼睛又弯了弯,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行动先于思考。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拦在了她面前。
“呃……你好。”我的声音有点干,在喧闹的街上显得突兀。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但依旧保持着礼貌,轻轻“嗯?”了一声。
我举起手里那杯奶茶,又指了指她手里那杯,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是连自己都觉得蹩脚到可笑的理由:
“那个……我买的时候,好像买重了。这杯……给你吧?”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买重了?奶茶店点单还能买重?
她的惊讶更加明显了,圆圆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看我,又看看我递过去的那杯奶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几下。她的脸颊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灯光映照还是别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似乎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最后,那抹礼貌的微笑又回到了她的唇角,这次,好像真切了一些。
“可是……”她轻声开口,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柔和,“我已经有一杯了呀。”
她的目光落在我固执举着的奶茶杯上,又抬起来,看向我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防备,没有厌烦,只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等待下文的笑意。
晚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烤红薯的香甜气息,和她发梢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洗发水香味。
我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杯“买重了”的全糖桂花酒酿奶茶,面对着这个脸圆圆、眼睛大大、笑容礼貌又温柔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初秋的夜晚,这个拙劣的借口,和眼前这个人……
或许,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