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着梨涡的浅浅微笑，和那杯最终没能送出去的“买重了”的奶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比预想中持续得更久一些。之后几天上班，路过那家奶茶店时，我总会下意识地瞥一眼，但再没遇到过那个圆脸长发的女生。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沉闷的轨道，加班，外卖，偶尔和旧友线上吐槽。那个初秋傍晚的短暂邂逅，渐渐沉入记忆的浅层，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桂花酒酿甜香的气息。

直到两周后。

周一早上，我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打开电脑，部门主管就拿着文件夹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林泽，市场部那边最近有个紧急项目，人手严重不足，跟咱们部门借调个人过去支援几天。我看了下，你手上那个优化项目刚收尾，暂时没那么急，就你去吧。大概三四天，帮着处理些数据和协调沟通的事儿。”主管语气不容置疑，把一份交接清单递给我，“这是那边项目的基本情况和对接人，你今天上午就跟他们对一下，下午直接过去报到。”

我接过清单，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跨部门临时支援不算稀奇，只是换个地方干活而已。名单上对接人的名字很陌生，估计是市场部我不认识的同事。

上午把手头工作简单收了尾，又跟对接的同事线上沟通了一下，大致了解了那边项目的焦头烂额程度。下午，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的资料，按照指示找到了市场部所在的办公区。

比起我们技术部相对规整和安静的格子间，市场部的区域显得开放和嘈杂许多。工位排列不那么密集，白板上画满我看不懂的思维导图和进度图，空气中飘着咖啡、外卖以及某种甜腻香薰混合的味道。几个同事正聚在一角激烈讨论着什么，语速飞快。

我找到给我安排的临时工位——一个靠窗的空位。刚放下东西，准备打开电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

“张哥，第三版方案的调整数据我发你邮箱了，还有李总那边需要的竞品分析摘要，我十分钟后发过去可以吗？……好的，没问题。”

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干练，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周遭的一些焦躁。

我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她。

奶茶店那个圆脸长发的女生。

她今天把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显得脖颈更加修长白皙。脸上化了淡妆，比那天傍晚看到时更添了几分职业的精致感。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手机，正微微侧头夹着电话，一边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个堆满资料的工位。阳光从她身后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原来她在这里工作。市场部。晁梦？不，我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原来她叫……对接清单上好像有个名字，我当时没细看。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我迅速转回头，假装在整理电脑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她讲完电话，很快投入了工作。我所在的临时工位离她的固定工位不算近，中间隔着几个忙碌的同事和一片公共讨论区。我们各自忙碌，几乎没有直接接触的机会。我的工作主要是处理他们提供过来的原始数据，做一些初步的清洗和分析，再反馈给他们用于方案调整。沟通大多通过内部通讯软件，或者由他们的项目负责人，一个叫老王的资深员工过来跟我对接。

但我总是能轻易地在嘈杂的环境里分辨出她的声音。她跟同事讨论时的清晰逻辑，接听客户电话时的耐心温和，甚至只是偶尔起身去接水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规律声响。我的目光，也会在工作间隙，不经意地飘向她的方向。看到她蹙眉盯着屏幕思考，看到她因某个问题解决而舒展眉头，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梨涡的浅笑。

她似乎完全没认出我。也是，那晚灯光昏暗，我又递了一杯莫名其妙的奶茶，大概只给她留下了“奇怪的搭讪者”的印象，转眼就忘了。

这样也好。我默默想。现在我们是临时同事关系，专注于工作，反而更自在。

支援的几天过得很快。市场部的节奏确实紧张，项目deadline迫在眉睫，整个团队都像上了发条。我也跟着加班了两晚，帮忙处理了几批棘手的数据。晁梦作为核心成员之一，显然承担着重要任务，常常看到她加班到很晚，眼下的淡淡青黑用粉底也遮不住，但眼神里的专注和韧性却始终明亮。

第四天下午，项目最关键的一波数据分析和方案调整终于完成，提交给了客户。市场部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负责人老王拍了拍手，大声宣布：“各位辛苦了！这几天大家熬得都不轻，晚上我请大家吃饭！犒劳一下！小林也一定得来啊，多亏你及时支援！”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和附和。我本来想推辞，但老王和其他几个这几天有过接触的同事都热情相邀，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聚餐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湘菜馆。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气氛热烈。老王作为负责人，自然成了话题中心和敬酒对象。我作为外来支援人员，又是技术部门的，起初有些拘谨，但几杯啤酒下肚，加上市场部这帮人本就外向健谈，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吐槽和玩笑中。

晁梦坐在我对角线的位置，隔了几个人。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被cue到才会笑着说几句，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清亮。她喝酒很节制，只象征性地抿了几口果汁。有同事起哄让她喝一杯，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真不行，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敬大家啦。” 然后举起茶杯，大大方方地敬了一圈，大家也就哈哈笑着不再勉强。

饭局接近尾声，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收拾东西准备散场。我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在包厢门口的走廊上，正好碰到了也从里面出来的晁梦。

走廊灯光比包厢内明亮许多。她似乎补了一下口红，嘴唇是柔润的珊瑚色。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那个礼貌的、带着梨涡的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

“林泽，对吧？”她主动开口，声音比在饭桌上更清晰一些，“这几天辛苦你了，帮了大忙。”

“应该的，分内工作。”我点点头，心里因为她记得我名字而泛起一丝微小的雀跃。

“听王哥说，你是技术部专门做数据处理的？”她问，语气带着自然的闲聊意味。

“嗯，主要方向是数据挖掘和分析。”

“难怪效率那么高。”她笑了笑，眼神真诚，“我们这边有时候数据一团乱麻，自己理不清楚，这次多亏你。”

“你们市场部的方案和思路才是关键，数据只是支撑。”我客气了一句。

她点点头，没再继续商业互吹。走廊里安静下来，其他同事还没出来。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我面前。

“以后工作上的事情，可能还会有需要请教或者交集的地方。”她看着我，眼睛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方便的话，加个微信吧？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我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她的举动大方得体，理由充分，完全符合职场礼仪。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这不仅仅是“工作方便”。

我压下心里的那点波动，也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嘀”的一声，添加成功。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宇航员，站在小小的星球上仰望星空。昵称很简单：Meng。

“好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示意了一下。

“嗯。”她收起手机，脸上依旧是那个得体的微笑，“那……回头工作上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先去那边等他们了。”

“好。”我点头。

她对我再次笑了笑，转身走向大厅休息区的方向，步伐轻盈，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微信里那个新的联系人。

Meng。宇航员头像。

不再是奶茶店门口那个带着疑惑眼神的陌生女孩。

是晁梦。市场部的同事。工作上可能会有交集的……微信好友。

走廊里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我收起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初秋的那杯“买重了”的奶茶，似乎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晚餐后，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方向。

尽管，是以一种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