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地点、细节……严丝合缝。
照片里那只多余的手,属于姚硫。
孙阳口中的“三个”,是一个谎言。
她们,四个人。孙阳,周晨,另一个女生,还有姚硫。
在我以为我们隔着三千公里甜蜜热恋、憧憬暑假的时候,她回到家乡,第一时间约见的,是包括姚硫和周晨在内的、那个曾带给我无数噩梦的圈子。
“好久不见~”
原来,不是和我的“好久不见”。
我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照片——孙阳笑容灿烂的“三人”合影,和姚硫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绳。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明媚得有些残忍。
而我握着手机,坐在一片明亮的阳光里,却感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照片——姚硫手腕上醒目的红绳,和孙阳微博合影边缘那只戴着同款红绳、多余的手。
空气凝滞,宿舍里午后慵懒的嘈杂声被无限拉远,只剩下血液冲撞太阳穴的突突声,和一种缓慢蔓延开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
没有犹豫,我机械地操作着。截图,保存姚硫那条戴着红绳的自拍微博。然后退出微博,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星空头像。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有短暂的停顿。不是犹豫,而是某种近乎麻木的确认。确认我要亲手撕开这层刚刚糊上不久、还泛着甜蜜假象的窗户纸。
点击,发送。
图片载入,发送成功。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那张刺眼的、无声控诉的截图。
聊天框顶部的名字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那行提示闪烁了一下,消失,然后又出现,再消失……反反复复,像是她此刻纷乱挣扎的心绪,在对话框那头具象化地跳动。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反复切换的状态提示。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凌迟前的寂静。宿舍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刺得我眼睛发酸。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那反复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终于停了下来。
一条消息,带着显而易见的迟滞和小心翼翼,弹了出来。
孙阳:“对不起。没想瞒你。我只是怕你知道了会生气。”
哈。
我看着这句话,喉头滚动了一下,想笑,却只牵扯出一个僵硬而苦涩的弧度。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那几个字。
“怕你知道了会生气”。
多可笑,又多熟悉的理由。像个拙劣的万能借口,试图为所有明知故犯的隐瞒和伤害披上一层“为你着想”的温情外衣。
不是“怕你生气”,孙阳。
是明知道我会生气,明知道这触碰的是我们之间最敏感、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禁区。你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愚蠢的、沉浸在热恋假象里的林泽,永远不会发现。你只是恨自己不够小心,没有把那个戴着红绳的姚硫彻底推出镜头之外,留下了这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没想瞒你”?照片都精心裁剪成了“三人”的其乐融融,若非那半只意外入镜的手,这会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只是老友小聚”的午后?
所有的愤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在看清这个苍白借口后,并没有爆发,反而凝结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我没有再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质问?显得我歇斯底里,像个小丑。
原谅?我做不到。那不仅是对自己的背叛,更是对过去那个在孤立和恶意中苦苦支撑的自己的羞辱。
争吵?毫无意义。她早已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孙阳的信息开始断断续续地涌进来。从一开始试图解释的“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到后来带着焦急的“接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再到最后变成小心翼翼的道歉和示弱“我错了,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不理我……”
电话也打来过几次。熟悉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或空荡的午后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我曾无比期待的名字。我一次都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响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然后再亮起,或许是一条新的、带着哭腔的语音信息。我也没有点开。
不是赌气,不是惩罚。是我心里太清楚了。
姚硫,周晨,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那场精心装扮成“三人行”的聚会……这一切,攻击的不仅仅是我对她的信任。它精准地命中了我跟她关系里最薄弱、最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我忽然想起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深夜通话,我们试着去触碰那段冷战的时光。我小心翼翼地提起周晨,提起那些被孤立的细节。电话那头,孙阳总是急匆匆地打断,用那种刻意轻快的、带着点逃避的语气说:“哎呀,不提那些了,都过去了,提起来多伤人啊。”
她总是这样。用“不提了”、“过去了”来粉饰太平。她不是不懂那些事对我的伤害有多深,她只是不想面对,不想让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破坏她想要的“快乐”。
她只想享受恋爱带来的甜蜜和温暖。那些因为她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而加诸我身的痛苦、难堪、孤立无援……她希望它们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轻轻抹去,不留下一点痕迹,也不属于我们“现在”的关系。
或许,在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圈子里,周晨他们依然是“讲义气”的哥们儿,姚硫的偏执只是“用情太深”。他们或许经常在她面前,以一种玩笑或炫耀的口吻,提起当年“教训”我的“光辉事迹”。而孙阳,她听着,也许有过不适,但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提”,选择了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甚至参与他们的聚会。
我以为我们重新靠近,是彼此都看清了过去的泥沼,决心一起走出来。
现在看来,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在笨拙地试图清理满身泥泞。而她,只是站在干净的岸边,偶尔伸手拉我一把,却绝不肯弄脏自己的鞋袜,更不愿正视那泥沼的肮脏和它曾带给我的窒息。
这种认知,比发现她撒谎去见了姚硫周晨,更让我心灰意冷。
暑假还是来了。没有预想中的黏腻和甜蜜,只有一片空茫的沉寂。我关掉了大部分社交软件的通知,整天窝在家里,睡觉,看无聊的电视剧,吃饭,然后再睡觉。像是要把透支的精力全部补回来,又像是只想让大脑停止转动。
偶尔在傍晚,暑热稍退,我会出门漫无目的地遛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擦肩而过的路人,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八月中的一天晚上,八点多,我刚遛弯回家,冲完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孙阳。
距离上次她发来道歉信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是我们“断联”后,她第一次发来消息。
只有两条。
第一条:“生日快乐”
第二条,隔了大概一分钟:“今天太忙了,差点儿忘了。”
我的生日。八月十七号。
我看着那两条简短到近乎敷衍的信息,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绵密地疼。没有昵称,没有表情,没有往年哪怕在冷战期也会有的、别别扭扭的祝福。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和一个苍白的、试图解释为何迟到的理由。
太忙了。差点忘了。
是啊,忙着和新旧朋友聚会,忙着享受没有我打扰的、轻松的暑假,忙着……忘记那些让她觉得“伤人事”的过去,和现在这个让她觉得“麻烦”的我。
我站在房间中央,头顶是惨白的灯光。窗外的夏夜闷热无风。我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嗯,我也没想到,人变起来会这么快。”
点击,发送。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没有激起多少涟漪。孙阳再也没有回复。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愤怒,也没有挽留。
仿佛我这句话,终于为这场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敲下了最后的、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休止符。
也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们之间,从那个琴房里的灿烂笑容开始,走过懵懂的靠近,走过别扭的“炸毛”,走过冰冷的伤害和漫长的沉默,又走过短暂回温的甜蜜和自以为是的重新开始……最终,还是败给了根深蒂固的隔阂,败给了她对“快乐”的片面索取,和我无法释怀的旧日创痛。
那句迟来的私信道歉,那场笨拙的“电话告白”,那些隔着三千公里的甜蜜日常……都像一场高热下的幻觉,温度褪去后,只剩下更加清晰的、无法弥合的沟壑。
后来,时间继续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大学生活忙碌起来,新的朋友,新的目标,新的烦恼。孙阳这个名字,连同那段混杂着酸甜苦辣的记忆,被越来越厚的生活尘埃覆盖。
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偶然点开微信,翻看高中同学的分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忽然在某处顿住。
人数少了一个,努力回想。
少的是孙阳。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按下了删除好友的呢?
是生日那次对话后某个心灰意冷的深夜?是大学某个忙碌到无暇他顾的午后?还是在更后来,清理联系人时下意识的动作?
记不清了。
就像我们也记不清,是从哪一个具体的时刻开始,我们的人生轨迹,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
就这样,静默地,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像从未真正靠近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