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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无夏之秋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宿舍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柱,正好打在我眼皮上。宿醉般的头痛和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同时袭来。昨晚宿舍的狂欢、微信里那句惊心动魄的话、以及更早之前那个荒诞的电话,像被按了快进的电影片段,在脑子里杂乱无章地闪回。

我揉了揉额角,挣扎着爬起来。小晁她们还在睡,路柟的床帘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洗漱,换衣服,准备去上课。打开宿舍门,走廊里是熟悉的嘈杂和洗漱用品的清香。我和小晁、贺晓并肩往外走,刚走到楼梯转角——

姚硫。

她就站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处,正低头翻看手机,似乎也在等同伴。晨光勾勒出她利落的短发轮廓和紧绷的下颌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厌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随即,她嘴角向下撇了撇,极低、却又清晰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沙币。”

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我的耳朵,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积怨未消的戾气。

我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她一秒。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碍眼的尘埃。我侧过头,对着身边正说说笑笑的小晁她们,用一种足以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皱着眉头,煞有介事地说:

“诶,你们有没有闻到?谁在放屁?巨臭。”

小晁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飞快地在我和下方平台僵住的姚硫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瞬间明白了。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绷住表情,一本正经地吸了吸鼻子:“啊?有吗?我没闻到啊……可能是下水道反味儿吧?” 语气无辜得能拿奥斯卡。

贺晓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就是,这楼道卫生该打扫了!”

我们一行人,憋着几乎要破功的笑意,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从姚硫身边经过,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烧穿我的、冰冷又愤怒的视线。

这一小段插曲,像一颗硌脚的石子,提醒着我现实并未因昨晚的“官宣”而变成童话。但奇妙的是,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种幼稚的、解气般的快意。

生活似乎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和孙阳的关系,在捅破那层近乎透明的窗户纸后,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固化,进入了标准异地恋模式。

电话粥从每晚睡前蔓延到清晨醒来,午休间隙,甚至她练琴的休息片刻。电量消耗飞速,电话费账单也格外可观,但我们乐此不疲。分享的内容从“今天吃了什么”到“教授秃头今天又讲了冷笑话”,再到更深入的音乐、电影、书籍,甚至对未来模糊的设想。

我们开始互相寄快递,用笨拙的实物传递无法触及的温度。我在网上逛了很久,特意定做了一个两米多高的、毛茸茸的棕熊玩偶,几乎花光了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寄给了她。

几天后,孙阳的电话杀到,背景音里是拆包裹的窸窣声和她的惊呼:“林泽!你疯啦?!这什么啊?!我的天,这么大!!我宿舍床就这么点儿地方,我躺着都费劲,你弄个比我还大的熊来,让它睡哪儿?我睡哪儿?!”

我能想象她对着那个巨型玩偶手足无措又好笑的样子,嗤笑一声,对着话筒说:“你知道你这么大个儿,我为了买一个比你大的玩偶,翻了多少店铺,对比了多少尺寸吗?我容易吗我?这是爱的体积,懂不懂?”

她在那边“噗嗤”笑了,骂了句“神经病”,但语气里的甜腻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溢出来。后来视频时,我总能看到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熊挤在她床铺的角落里,而她,很多时候就抱着熊的一只胳膊,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话。

作为回礼,我也托了孙阳的福,吃上了不少“洋货”。她隔三差五就寄来各种包装精美的外国零食,最多的是不同牌子的焦糖饼干,酥脆,香甜,带着浓郁的焦糖和黄油香气。

直到有一次,我拆开一包新的,一边视频一边往嘴里塞,连吃了好几块后,终于忍不住皱眉,对着镜头抱怨:“孙阳,我确实爱吃甜的,但这玩意儿……甜的有点齁嗓子了。你们南方人口味这么重吗?”

屏幕里的孙阳正抱着她的大熊,闻言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谁让你干吃了?那是让你配美式喝的!黑咖啡的苦正好中和饼干的甜,绝配好不好!”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美式?我咖啡过敏,一杯下去能直接昏睡半天。但这话我没告诉她。就像她虽然抱怨玩偶占地方,却从没真的把它塞进衣柜深处,反而让它成了床上固定的“第三位室友”。

热恋期的滤镜大概就是如此,自动柔化了所有的不便和差异。她没嫌我送的礼物笨重占地,我也没告诉她我根本无法享用她推荐的“绝配”。我们隔着屏幕,分享着被裁剪过的、甜蜜的部分。

很多个夜晚,她结束练琴或自习,洗漱完毕,缩进被子里,抱着那只巨大的熊,只露出半张脸,给我打视频。我就坐在宿舍桌前,开着台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她寄来的焦糖饼干(尽管齁嗓子),一边笑着回答她那些没完没了、天马行空的问题。

“林泽,你说为什么肖邦的夜曲最好听?”

“林泽,你们计算机系是不是都会修电脑?我笔记本好像有点卡。”

“林泽,你看我今天新买的耳环,像不像两把小剪刀?”

“林泽,我发现你懂得好多哦,什么都聊得来。”

每当她眼睛亮晶晶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或者只是热恋期的盲目)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都虚得厉害。我没敢告诉她,屏幕这边,我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的浏览器里,输入她刚刚提到的“肖邦夜曲 op.9 no.2 赏析”、“笔记本电脑卡顿简单处理”、“耳环款式名称”……恨不得化身人形搜索引擎。

就这样,靠着网络信号和一点笨拙的用心,三千公里的距离,似乎也被这数不尽的、琐碎又甜蜜的日常填满了。我们沉浸在“暑假就能天天见面”的美好憧憬里,觉得五月初那个短短的三天假期,实在不值得来回奔波两天。

所以,当孙阳在四月底兴致勃勃地说:“五一我想回趟家!好久没回去了!” 时,我虽然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来日方长”的想法压过。三天假,刨去路上时间,在家待不了完整一天,太折腾。暑假有两个月呢,不急在这一时。

“好啊,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跟我说。”我这样回复她,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我多懂事多体贴”的自得。

她没有再坚持,话题很快转向了其他。我依旧沉浸在对两个月后黏腻暑假的幻想里,浑然不觉命运已经悄然转动了齿轮。

五月二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没课,我窝在宿舍床上刷手机,享受着假期最后的慵懒。微博特别关心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我单独给孙阳设置了。

心里漫上一点小小的雀跃,她回家了,是分享家里的美食,还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带着笑意点开通知。

页面跳转。

孙阳的微博,最新一条,发布于十分钟前。

文字很简单:“好久不见~”

配图是一张照片。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照片的背景,我太熟悉了——高中学校附近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叫“旧时光”的咖啡馆。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壁上贴满便签和拍立得。

照片里,孙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比着剪刀手。她的左边,紧挨着她坐的,是周晨。周晨也笑着,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孙阳身后的椅背上。孙阳的右边,是另一个高中时和他们玩得不错的女生,也笑得很开心。

三个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姿势亲昵,背景是咖啡馆熟悉的装饰,看起来……其乐融融,久别重逢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屏幕。

看见周晨那张脸,我心里就“咯噔”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迅速爬升,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周晨。那个带头霸凌我、在班级例会上挑衅我、被孙阳那句“有本事把我也记上”噎回去的周晨。那个姚硫圈子里的人。

孙阳回家……是去见他们?

我手指有些发抖,退出微博,点开微信,找到孙阳。打字的时候,指尖冰凉。

“你去跟周晨她们喝咖啡了?”

消息发出去,等待回复的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孙阳回得很快,语气轻松:“哈哈,对啊!好久不见了,就约着去喝了个咖啡,聊了聊。”

我看着那个“哈哈”,觉得格外刺眼。我用力抿了抿唇,继续问:“几个人啊?”

“三个啊。”她秒回,似乎觉得我问得多余。

三个?照片上确实是三个人。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我重新点开微博,放大那张照片,几乎是屏住呼吸,用目光一寸寸地扫描。

孙阳,周晨,另一个女生。三个人,笑容灿烂,姿态亲密。

等等。

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照片边缘,孙阳和周晨肩膀之间的缝隙后面,靠近桌子的位置。

那里,有一只胳膊入了镜。

只拍到半截小臂和手。穿着黑色短袖的布料,手腕上,戴着一根醒目的、编织复杂的红绳。

那只手自然地搭在桌上,离孙阳的咖啡杯很近。

不是周晨的手(周晨的手在孙阳椅背上),也不是另一个女生的手(她双手放在自己身前)。

照片上,有四个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心脏狂跳,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没有再问孙阳。问什么?“照片里是不是还有第四个人?”“那只戴红绳的手是谁的?”她既然说了“三个”,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此刻都不会给我真实的答案。

我退出和孙阳的聊天框,动作几乎是机械的。然后,手指僵硬地,点开了微博的搜索栏。

输入:姚硫。

她的微博很好找。点进去,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

是一张自拍。

姚硫对着镜头,表情是难得的柔和,背景看起来是在某个室内,光线温暖。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

而她的左手手腕上,正戴着一根编织复杂的、醒目的红绳。

和孙阳微博照片里,那只入镜的、戴着红绳的手,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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