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唔姆！花木小姐！鲷鱼和紫苏叶，满载而归！”炼狱杏寿郎洪亮的呼喊穿透门窗，带着阳光般的热度撞了进来。

　　几乎同时，厨房拉门“唰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少年像一团火焰冲入，额发被汗水黏在饱满的额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同凯旋般的灿烂笑容。

　　他一手高举着湿漉漉的草编鱼篓，里面几条银鳞闪烁、尾鳍还在奋力拍打的肥硕鲷鱼清晰可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大紫苏叶，叶片几乎要溢满他的掌心。

　　“谢谢你，炼狱！”我笑着接过了这些食材，“小蝶，帮我一起好吗！”

　　“这才像样嘛！”小蝶故作成熟的叉着腰，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小蝶那句话的尾音还未完全来得及消散在厨房温热的空气里，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骤然从廊下传来，瞬间将宁静的氛围撕的粉碎。

　　“砰”的一声，门被人拼劲全力的拉开。“花木小姐！哥！”一阵惶恐到颤抖的声音传来。千寿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四岁的孩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助，红水晶般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却如重锤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她…叫您过去…快！快！”

　　最后那个“快”字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尾音消失在哽咽里。千寿郎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但却扶着门框不让自己倒下。

　　他甚至不敢再说一次那个可怕的预感，只是用那双盈满绝望泪水的大眼睛，死死地望着我，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

　　厨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只有炉子里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的响着。时间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千寿郎压抑的抽泣声和那句呼唤在死寂中回荡着。

　　小蝶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我还白，她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的陶片四溅。她猛地扭头看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骇与了然。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随即是疯狂的擂动，几乎要撞碎单薄的胸腔。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如冰，惊恐溢满了整个身躯，整个人都忍不住的颤抖着。

　　瑠火阿姨…那个有着红宝石般温柔眼眸，在初来乍到之际给予我无限包容与温暖的夫人……她……

　　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接受这个可能出现的结果，肯定和我想的不一样对不对！

　　“走！”杏寿郎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脸上的阳光与笑容消失殆尽，金红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某种濒临崩溃的焦灼。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几乎是拖拽着我向外冲去。他的掌心滚烫，却传递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被他拽着踉跄前行，冰冷透过薄袜刺入脚心。浓重的、几乎令人作呕的药味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钻进鼻腔，我几乎要吐了出来，眩晕感死死的攥住了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感。

　　槙寿郎先生高大的身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颓然地跪坐在和室门外的阴影里，宽厚的肩膀垮塌着，头深深埋进臂弯。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压抑着一种山崩地裂般的悲恸，和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无助与绝望。

　　杏寿郎猛地拉开和室的纸门。

　　温暖的烛光摇曳着，却驱不散室内沉重的阴霾。瑠火夫人静静地躺在被褥中，脸色是毫无生气的惨白，曾经红润的唇瓣也失去了颜色，只余下干涸的纹路。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破碎的风箱般嘶哑的声响。唯有那双曾如红宝石般温暖的眼眸，在听到门响时，依旧坚定的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当她看到被杏寿郎和半扶半拽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我时，那几乎熄灭的眸子里，倏然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合着温柔与急切的光芒。

　　“观…瑾，杏寿郎”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但却充满了坚定。像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叶，却带着一种穿透死亡寂静的力量，“孩子们…过…来…”

　　杏寿郎的手猛地收紧，又像是怕捏碎我一般骤然松开，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金红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像用尽全身力气一样和我一起走了过去。

　　我几乎是一下子跪在榻边冰冷的榻榻米上。冰冷的地板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头那股灭顶的恐惧与悲伤。我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只是哽咽着，语无伦次：“瑠火阿姨…我…我在…观瑾在…”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厚重的被褥下伸出一只枯瘦冰凉的手。那只曾经温柔拂过我发间白山茶的手，此刻轻得如同羽毛，颤抖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向我和杏寿郎靠近，最终，那冰凉的指尖，极其微弱地、却无比坚定地，触碰到了我同样冰冷颤抖的指尖。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那微弱的光芒里，盛满了太多来不及诉说的牵挂、不舍，以及…对我这个短暂寄居于此的、病弱女孩的、深沉的慈爱与担忧。

　　“杏，瑾”她的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合，却发出了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但那目光，那紧紧凝望着我们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嘱托。

　　“杏，帮助弱者是天生的强者所肩负着的任务，也是你终生的使命……做为你的母亲，我…很幸福”

　　“母亲！”炼狱杏寿郎颤抖着覆上了那只冰冷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我…我知道了！”

　　听到满意的答复，炼狱瑠火艰难扯开了一个笑容，满意的看向了我。

　　看着那双如琉璃般的双眼，我想起了在初来那日，在温暖的居室里，她曾用这样温柔目光包裹了我，无声的接纳了我；也在我病弱无力时，她也用那样的眼神无声的传递了鼓励与温柔。

　　此刻，都浓缩在这最后的、几乎要穿透灵魂的凝视里。

　　“活下去…好好地…像光一样…”

　　紧接着，那凝聚了所有生命最后光华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无尽的不舍，转向了跪在另一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压抑着呜咽声的杏寿郎。那目光里，充满了作为母亲最深沉的眷恋、骄傲，以及对长子即将背负一切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最后，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向门口，落在了槙寿郎那如同沉入无尽黑夜的、剧烈耸动的宽阔背影上。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沉重的、无法割舍的爱与遗憾。

　　那凝聚着千言万语的温柔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地、缓缓地…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凝固在她依然朝向门口、望向丈夫方向的脸庞上。

　　“母…亲…？”杏寿郎猛地抬起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失去焦距的瞳孔。

　　门外，槙寿郎压抑到极致的一声悲鸣，终于撕裂了死寂的空气，沉沉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极致冰冷从被她触碰过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僵了血液，也冻结了呼吸。世界在我眼前无声地崩塌、旋转，化为一片没有尽头的、绝望的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