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峤捏着皱巴巴的纸巾,红肿的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的废墟。
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巨石投入她刚刚经过泪水冲刷、却依旧混乱的心湖,激不起答案的涟漪,只有更深的茫然和无力感沉沉下坠。
回去?
回到尤清和身边,回到那栋用华丽装潢包裹着无尽冰冷和暴力的别墅,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狂风暴雨?
母亲电话里的殷切叮嘱言犹在耳,那些“惜福”、“懂事”、“男人有本事难免有脾气”的论调,早已像钢针一样深深扎进她的骨髓,让她连想“不回去”这个念头,都感到一种背叛的窒息和恐惧。
不回去?
她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手机没带,身份证件都在那个“家”里。
母亲那里绝无可能,朋友早已疏远。
世界之大,此刻于她,竟无立锥之地。
见她长久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周时越没有催促。
他起身,又去厨房倒了杯水,这次稍微烫一些,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回原位,静静地等待着。
“我……”林羽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粗糙的砂纸摩擦,“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绝望。
不知道,是因为看不到路,也是因为不敢去看路。
周时越的目光落在她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上,那上面还有没擦净的碘伏痕迹和细小的伤口。“你需要先有个地方休息,冷静下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里有空房间,你可以暂时住下。至少,等到你想清楚,或者……有其他地方可去。”
暂住?
住在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家里?
林羽峤本能地想摇头,想拒绝,想说不合适。
可“不合适”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比起深夜流落街头、满身伤痕无处可去,比起回到那个令人窒息恐惧的“家”,住在周时越这个整洁、安静、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公寓里,似乎已经是地狱之外,唯一能想象的、带点暖意的选择。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周时越站起身,“房间在走廊右边第一间,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交代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刻意的疏离,仿佛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熟人暂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种态度,奇异地减轻了林羽峤的心理负担。
她跟着他指示的方向,挪进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是渐亮的天空,染着雨后的淡青色。床铺果然整洁干净,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新味道。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林羽峤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浑身叫嚣的疼痛。
她甚至没有力气爬上床,就蜷缩在门边的地毯上,意识很快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深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身体各处疼痛不时将她刺醒,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有意识时,是被门外隐约的声响和飘进来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林羽峤猛地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下一秒,记忆回笼……
雨夜,奔逃,周时越,伤口,药膏,还有那场崩溃的痛哭。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T恤,手臂和腿上的淤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可怖。
她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痛。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拉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阳光洒满大半房间,昨晚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空气清新。
餐桌上,放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牛奶。
餐具旁压着一张便签纸。
林羽峤走过去,拿起便签。
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我去事务所,中午回。早餐在桌上。药箱在茶几下层。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令人尴尬的关切询问,只是提供了最实际的安排和一条退路。
林羽峤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感激、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慢慢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微凉的白粥。
粥煮得很软糯,小菜爽口。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只为填饱自己肚子而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尤家,吃饭更像是一种仪式,她需要时刻注意尤清和的脸色,留意他的需求,饭菜的滋味反而是最次要的。
吃完早餐,她将餐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雨后的城市清晰明亮,远处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她却像被遗忘在这个明亮世界之外的阴影里,满身伤痕,无处归依。
接下来的两天,林羽峤都待在周时越的公寓里。
他白天去事务所,晚上回来会带一些食材,简单做两人的饭菜。
他们交谈很少,周时越从不问及她的过去和伤痕,只是在她换药笨手笨脚时,会沉默地接过药膏,帮她处理后背她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触碰依旧克制而专业,像医生对待病人,不带任何狎昵。
林羽峤最初的不安和尴尬,在他这种平静如水的态度中,渐渐沉淀下来。
她开始帮忙整理一下房间,浇浇窗台上的绿植。
这个简洁的空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宁。
身体上的伤在缓慢愈合,心上的惊惧也似乎被这安宁抚平了一些褶皱。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放在尤家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她不知道尤清和有没有找过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母亲那边呢?
两天没有联系,以沈静茹的习惯,早该打电话来“关心”了。
不安像藤蔓,在寂静的白天悄悄缠绕上来。
第三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林羽峤正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建筑杂志,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杂志滑落在地。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慌乱地看向门口。
周时越有钥匙,不会按门铃。会是谁?
门铃执拗地响着,一声接一声,透着不耐。
她不敢出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母亲,沈静茹。
沈静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得体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鳄鱼皮手袋。
但此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从容优雅,只有铁青的怒气和一种被冒犯的焦躁。
她又用力按了几下门铃,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紧闭的防盗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
林羽峤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母亲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尤清和说的?
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上,还是周时越的T恤和一条他找来的运动短裤,裸露的小腿上淤青未消。
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让母亲看到!
门外,沈静茹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开始用力拍门:“羽峤!林羽峤!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尖利而愤怒,“你真是长本事了!敢不接电话,敢几天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清和找你都找疯了?你给我出来!”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林羽峤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她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门板的边缘,指甲泛白。
开门?说什么?让母亲看到她这副样子,住在另一个男人家里?那无疑是引爆一颗炸弹。
不开门?母亲显然不会轻易离开。
就在她惊慌失措、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另一道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请问您找谁?”周时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拍门声戛然而止。
林羽峤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我找我女儿,林羽峤。”沈静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你就是周时越?我女儿这几天是不是住在你这里?”
短暂的沉默。
林羽峤能想象母亲那挑剔而凌厉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周时越。
“是。”周时越的回答简洁坦然,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好,好得很!”沈静茹显然被这坦承激怒了,声音更加尖刻,“周先生,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现在要带我女儿回家。请你让她出来,立刻,马上!”
“林女士,”周时越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羽峤是成年人,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留。如果她愿意跟您走,我不会阻拦。但在那之前,或许您应该先关心一下,她为什么需要‘住’在别人这里,而不是回自己的家。”
“你……!”沈静茹被他话里的暗示和那份冷静噎了一下,怒气更盛,“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羽峤!你听见没有?给我出来!跟我回去向清和道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任性,会毁了多少事情?!”
道歉?回去?林羽峤听到这两个词,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回去后将要面对的一切——尤清和的暴怒,变本加厉的折磨,母亲失望甚至愤怒的责备……
“妈……”她颤抖着,对着门板,用尽力气,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门外的周时越似乎叹了口气,很轻。“林女士,羽峤现在不方便见您。她需要休息。您请回吧。”
“不方便?休息?”沈静茹冷笑,“我看她是鬼迷心窍了!周时越,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她是有夫之妇!你这样纠缠不清,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
“纠缠不清?”周时越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虽然语调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棱角,“我无意介入任何人的家事。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给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至于其他,等羽峤自己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清楚。”
“需要帮助?她能需要什么帮助?清和哪里亏待她了?锦衣玉食,豪门太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沈静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就是被我们宠坏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你现在是在助长她的任性,是在害她!”
门内的林羽峤,听到母亲那句“锦衣玉食,豪门太太,福气”,听到“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
原来在母亲眼里,那些淤青,那些疼痛,那些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绝望,都只是“一点委屈”。原来她所以为的“福气”,是需要用这样的代价来交换的。
巨大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冲垮了她最后的怯懦。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胡乱擦掉眼泪,转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啪嗒”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沈静茹和周时越同时转过头。
林羽峤站在门口,逆着屋内的光线,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身上穿着不合体的男式衣裤,赤着脚。
她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惊愕和随即升腾起的更盛怒意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周时越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用还在发抖的手,一点一点,卷起了身上那件宽大T恤的衣袖。
动作很慢,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
布料摩擦过皮肤,露出下面蜿蜒的手臂。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照亮了那一片肌肤——
旧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是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新的紫红色伤痕盘踞其上,边缘肿胀;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结着暗红的痂。新旧叠加,斑驳交错,像一张狰狞而沉默的地图,记录着无声的暴行和长久的忍耐。
沈静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仿佛第一次看见。
她脸上的怒气凝固了,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里的鳄鱼皮包“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羽峤没有看周时越,她的目光只落在母亲脸上。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她的声音却异样地清晰起来,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积压了太久的质问:
“妈……”
“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为我选的……完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