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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觉消退时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连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似乎被隔绝。

走廊里只剩下林羽峤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质问,还有她自己粗重不稳定的呼吸声。

沈静茹的脸褪尽了血色,比林羽峤更加苍白。

她保养得宜、总是带着矜持和些许掌控感的面容,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般的颤抖。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女儿卷起衣袖的手臂上,那些青紫肿胀,新旧交错的伤痕,像最恶毒的诅咒,刺穿了她二十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关于女儿“幸福未来”的所有蓝图和想象。

“这……这是……”沈静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清和他……他怎么敢……”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拥抱伤痕累累的女儿,不是追问缘由,甚至不是愤怒于施暴者,而是下意识地质疑,或者说,拒绝相信。

仿佛承认了这些伤痕的真实性和来源,就等于全盘否定了她自己过去所有的选择、教诲和坚持。

林羽峤看着母亲眼中那剧烈的动摇和难以置信,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得到理解和庇护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卷起的衣袖下,手臂上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凉,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他怎么敢?”林羽峤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这嘲讽更多是对她自己,“他当然敢。妈,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吗?一个‘有本事’的女婿,‘有本事’的男人,有点脾气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很‘懂事’,很‘惜福’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在沈静茹的心上,也割在林羽峤自己的喉咙里,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看到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周时越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从林羽峤手臂上移开,落在沈静茹失魂落魄的脸上,又迅速收回。

他没有介入这场母女之间血淋淋的对峙,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可能从楼梯间或电梯方向投来的视线,提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让林羽峤不至于在母亲摇摇欲坠的震惊和自身汹涌的悲愤中彻底垮掉。

“我……我不知道……”沈静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厉害,她摇着头,眼神涣散,“清和他……他明明对你很好,每次见面都彬彬有礼,送你那么贵的礼物……怎么会……羽峤,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了?夫妻之间,难免有摩擦,你要多体谅……”

又是这样。

永远是她的错,她需要体谅,需要忍耐。

林羽峤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慢慢地,将卷起的衣袖放下,盖住了那些不堪的痕迹,动作机械。

“妈,”她打断母亲混乱的、试图为眼前残酷现实寻找合理性借口的言语,声音空洞,“我按照您说的,考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嫁您认为最好的人。我什么都听您的,我体谅了,忍耐了,这么多年。”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视着母亲:“可是妈,我疼。这里,”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还有身上,每天都疼。我快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沈静茹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背完全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绝望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温顺柔和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破碎和空洞,那些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教导”和“安排”,忽然间变得无比苍白和荒谬。

走廊里陷入死寂。只有沈静茹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周时越这时才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昂贵的鳄鱼皮手袋,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沈静茹。

他的动作礼貌而疏离。

“林女士,”他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我想,羽峤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更多的质问或压力。您或许也需要一些时间,冷静地想一想。”

沈静茹机械地接过手袋,手指冰凉。

她没有看周时越,目光依旧胶着在女儿身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周时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试图立刻将女儿拉回“正轨”的冲动。

眼前女儿的样子,手臂上那些伤痕,还有那绝望的眼神,都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头发慌,头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路产生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怀疑。

“我……”沈静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又顿住。

她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林羽峤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痛心,有迷茫,甚至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愧意。

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凌乱地走向电梯,背影透着前所未有的仓皇和佝偻。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羽峤还僵立在门口,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抽干了她仅存的力气。

周时越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轻声说:“先进屋吧。”

林羽峤迟钝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引着,回到屋内,在沙发上坐下。

周时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玻璃杯壁传来,她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知觉,手指微微收紧。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谢?还是抱歉?似乎都不对。

“不用说什么。”周时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母亲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林羽峤当然知道没有结束。

母亲的反应虽然震惊,但以她对母亲的了解,沈静茹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会消化,会权衡,会想办法“纠正”这个“错误”。

而尤清和……她甚至不敢去想尤清和知道她失踪几天,还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上来。

“我……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低声说,带着茫然,“可我……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周时越沉吟了片刻。“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也需要时间做决定。我这里你可以暂时住着,直到你想好下一步。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可靠的女性庇护机构,或者安排你暂时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

林羽峤心脏一缩。

她从小到大,生活轨迹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熟悉的城市。

离开意味着彻底斩断过去,意味着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她害怕。

“我……我想想。”她喃喃道。

“好。”周时越没有勉强,“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必要的生活用品我可以带回来。你的手机……”他顿了一下,“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个新的,或者把你旧卡里的联系人导出来。”

他想得很周全,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不想被过去的人找到。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林羽峤冰冷的心底,又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也伴随着更深的无措和负疚感。

她欠他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静茹没有再出现,也没有电话。

尤清和那边更是杳无音信,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林羽峤更加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周时越的公寓里,看书,发呆,站在落地窗前看下面的城市运转。

身体上的伤在好转,淤青的颜色变淡,擦伤结了痂。

周时越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带一些清淡的食物回来,两人一起吃饭,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林羽峤开始尝试着思考未来,但思绪总是一团乱麻。

离婚?

这个念头偶尔闪过,都让她心惊肉跳。

不仅仅是害怕尤清和的报复,更害怕面对母亲可能更加激烈的反对,害怕打破二十多年被灌输的“完整家庭”的执念,害怕自己是否有能力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周时越从不催促,也不给建议,只是在她偶尔流露出迷茫时,会说一句:“遵从你自己的感受。你是自由的。”

自由。

多么奢侈又陌生的词汇。

第三天下午,周时越提前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未拆封的智能手机盒子。“给你的。卡已经装好了,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旧的SIM卡我也帮你取出来了,在这里。”他将一个小塑料卡套放在新手机旁边。

林羽峤看着那部崭新的手机,喉咙发紧。“谢谢……又麻烦你了。钱……”

“不用在意这个。”周时越打断她,将手机推到她面前,“你需要和外界保持联系,至少,有选择联系谁的权利。”

有选择的权利。

林羽峤握住了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却让她感受到一丝力量。

她开机,简单的设置后,通讯录里果然只有一个名字:周时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拨号界面,凭着记忆,输入了母亲沈静茹的手机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母亲不会接听的时候,那边终于通了。

“喂?”沈静茹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全然不似往日的从容。

“妈,是我。”林羽峤的声音也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加重。“……羽峤。”沈静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复杂,“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羽峤没有正面回答,“妈,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沈静茹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透着一股心力交瘁,“谈你怎么任性胡闹?谈你怎么能把家里的事情闹到外人面前去?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清和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问我你去哪儿了,语气……语气越来越不好。亲戚朋友也在打听!我能说什么,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又是面子,又是丢脸。

林羽峤闭了闭眼,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再次冷却。“所以,在您心里,我的安危,我身上的伤,都比不上您的面子,比不上尤清和的情绪,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静茹急急反驳,但语气虚弱,“我是你妈!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可是……可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清和他只是一时冲动,男人嘛,生意上压力大……你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关起门来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你还跑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住着,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看,又绕回来了。

永远是她的错,她的方式不对,她让所有人难堪。

“妈,”林羽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再被打,不想再每天活在害怕里。那些伤,不是一时冲动能解释的。至于周时越,他帮了我,仅此而已。至少,他没有动手打过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沈静茹再次沉默了,良久,才传来她带着哽咽和浓浓疲惫的声音:“羽峤,妈是为你好……妈这一辈子,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好,嫁得好,不用像妈当年那么辛苦……清和的家世、能力,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妈。”林羽峤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太明白了。所以我按照您说的,走了这么多年。可是妈,我不幸福,我一点都不幸福。我疼,我害怕,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羽峤抹去眼泪,继续道:“妈,我不会马上回去。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您也……好好想想吧。想想您到底是要一个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婚姻壳子,还是要一个活着的、不那么‘完美’但至少不害怕的女儿。”

说完,她不等母亲回应,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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