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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觉消退时

是啊,在流血。

可她刚才竟然没察觉。

原来痛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麻木的。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停在雨幕和光晕之中,没有触碰她,只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流血的认知刺激了她残存的求生本能,又或许是那平静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定力量,林羽峤颤抖着,将自己冰冷黏湿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

干燥的温暖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那暖意并不炽热,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倏地窜过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托着,给了她一个支撑的力。

林羽峤借着他的力道,试图站起来。

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早已僵硬麻木,刚一用力,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周时越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只在她肘部上方稳妥地支撑,避开了那些明显的淤伤。

他的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料,温度依旧清晰。

“慢一点。”他说。

林羽峤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终于勉强站直。

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伤口被硌到,尖锐的疼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周时越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转而将伞完全交到她手里。“拿着。”

她茫然地接住伞柄,看他转身,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

深灰色的羊毛面料,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走回来,将外套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宽大的衣服瞬间将她裹住,那暖意比她想象的更甚,带着一丝清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淡淡书墨的气息,将她周身冰冷的湿气和血腥味稍稍驱散。

“能走吗?”他问。

林羽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脚底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时越没再说什么,他微微俯身,一手依旧帮她稳住伞,另一只手虚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引着她,极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车门打开,暖风混合着干净的皮革气息扑面而来。

周时越让她先坐进副驾驶,然后从车后座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递给她,这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窗外依旧喧嚣的雨声。

林羽峤蜷在宽大柔软的座椅里,身上裹着他的外套和薄毯,冰冷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温,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遍布全身的疼痛,和被温暖烘托出的、无法抑制的后怕与颤抖。

周时越启动了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他没有立刻开车,也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闪烁的街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

“要去医院吗?”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林羽峤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嘶哑得厉害。

去医院?

怎么解释?

尤太太深夜赤脚跑出门,满身伤痕?

她几乎能想象那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母亲会如何反应,尤清和又会如何暴怒。

周时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又问:“有可以去的地方吗?朋友家,或者……”

林羽峤抱紧了身上的薄毯,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可以去的地方?

母亲那里?

不,绝不能。

朋友?

嫁给尤清和之后,她还有可以深夜投奔、展示一身伤痕而不被追问或侧目的朋友吗?

早就没有了。

她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四周是名为“尤太太”的冰冷海水。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眼眶又酸又热,但她死死忍住了。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再哭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暖风声。

周时越终于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入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车道。

他没有再询问她的意见,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林羽峤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此刻也没有力气去思考。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那些熟悉的街道、霓虹、高楼,此刻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散发着不属于她的温暖和气息,让她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场冰冷的暴力和绝望的奔逃,只是一场噩梦。

而此刻,坐在温暖的车里,身边是一个沉默但似乎并无恶意的陌生人,才是真实。

可手臂上、腰间的疼痛,脚底伤口传来的锐痛,又在时刻提醒她,那都是真的。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层住宅区,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周时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她:“我住这里。楼上有些基础的药,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处理一下伤口,等雨小些,或者……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再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提供一种最平常不过的选择,去朋友家坐坐那般自然。

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一个可行的方案。

林羽峤抬眼看他。

车厢内灯光昏暗,他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想说“我还是自己走吧”,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走去哪里呢?

回到那个冰冷暴戾的“家”?

还是在雨夜里继续流浪?

她此刻的样子,又能去哪里?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喉咙里逸出一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嗯”。

周时越下车,撑开伞,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

她抱着毯子,裹紧他的外套,挪下车。

脚一沾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踉跄了一下。

“扶着我。”周时越将伞倾向她,手臂微微抬起,示意她可以扶着。

林羽峤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

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结实而稳定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托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此刻的模样。

他肩头湿了一片,发型也有些凌乱,但神情依旧沉稳。

而她,裹着过于宽大的男式西装,头发湿乱,脸色惨白,眼神惶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电梯停在顶层。

周时越拿出钥匙打开门。

“请进。”

门内是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现代风格,大片灰白与原木色调,线条干净利落,落地窗外是迷蒙的雨夜城景。

房间里很整洁,甚至有些过于整洁,缺少生活气息,像精致的样板间,但空气里漂浮着和他外套上相似的、淡淡的雪松与书墨香。

“卫生间在那边,洗手池底下的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他指了指方向,“你先整理一下,我去拿药箱。”

林羽峤顺着他的指引,挪进卫生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空间,她才像是终于能喘口气。

镜子里的人更加不堪入目,脸上除了苍白,还有几处不明显的红痕,可能是被碎裂物迸溅到的。

她脱下那件珍贵的、带来温暖的外套,小心地挂好。

然后才看向镜中自己的身体。

家居服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手臂、肩膀、腰间,大片大片的青紫和擦伤暴露无遗,有些地方已经肿起,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

她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肋下的一处淤伤,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就是她的生活。

光鲜亮丽的尤太太表皮之下,千疮百孔的真实。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药箱放在门口了,还有一件干净的T恤,可能有点大。你需要的话自己拿。”周时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谢谢。”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门外脚步声远离。

林羽峤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个白色的家用医药箱,还有一件叠好的、看起来很柔软的浅灰色男士棉质T恤。

她拿起东西,重新关上门。

用温水简单擦拭了身体,避开伤口。

水温让她冻僵的肌肤逐渐恢复知觉,疼痛也变得更加清晰而多样。

她换上那件宽大的T恤,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洁净味道,长及她的大腿,勉强能遮住。

然后她打开医药箱,里面东西很齐全,消毒碘伏、棉签、纱布、胶带、甚至还有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她坐在马桶盖上,开始笨拙地给自己处理脚底的伤口。

泥沙需要清理,破皮的地方需要消毒,每一下触碰都疼得她冷汗直冒,手指抖得厉害,碘伏棉签好几次戳到伤口,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

手臂和身上的伤,有些地方她自己够不到,或者角度别扭。

她试了几次,不得不放弃,只是胡乱给几处明显的擦伤涂了碘伏。

抱着药箱,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周时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林羽峤穿着他的大T恤,光着腿,赤脚站在地板上,湿头发被她胡乱擦过,仍旧半干不湿地贴在脸颊颈侧。

手里抱着药箱,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淤伤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明亮的顶灯下,新旧交错,青紫红斑,有的边缘还带着血痂,触目惊心。

她的头垂得很低,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像是不堪重负。

周时越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地下车库、在雨中都要长一些。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靠得太近。

“需要帮忙吗?”他问,视线落在她显然没有处理好的手臂和后背位置。

林羽峤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抱紧自己,却又忍住。

帮忙?

让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触碰自己这样不堪的身体?

可是……那些自己够不到的伤口,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发炎,会留下更麻烦的痕迹。

而且,在他平静的目光下,那些羞耻和难堪,似乎被奇异地淡化了一些。

他看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了,在雨里,像条丧家之犬。

现在这些伤痕,不过是狼狈的注脚而已。

她再次点了点头,幅度微小。

周时越指了指沙发,“坐那里吧,光线好一些。”

林羽峤挪过去,坐下,身体依旧僵硬。

周时越去卫生间洗了手,擦干,然后走过来,在她侧前方的单人沙发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药箱打开。

他先拿起那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抬眼看她:“可能会有点疼。”

“嗯。”她应了一声。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她小臂一处肿起的淤伤上。

力道很轻,先将药膏均匀推开,然后才用指腹,沿着淤青的边缘,极有耐心地、一圈一圈缓缓揉按。

他的动作专业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或令人不适的触碰,只专注于伤处本身。

药膏开始发挥效用,带来灼热和刺痛,但在他稳定的、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按下,那刺痛渐渐变成一种扩散开的、闷闷的热,奇异地缓解了皮肉深处的钝痛。

林羽峤僵硬的身体,在他沉默而专注的动作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垂着眼,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空气中只有药膏淡淡的气味,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处理完手臂,示意她转过身,处理后背靠她自己无法触及的伤。

她犹豫了一下,背对着他,微微撩起T恤的后摆,露出腰间一片可怕的淤紫。

周时越的动作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然后,冰凉的药膏再次落下,他的指腹按压在那片狰狞的淤伤上,力道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不再是狂暴的喧嚣,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

时间在这个充满药膏气息和温暖灯光的空间里,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当最后一片明显的淤伤被涂好药膏,周时越用湿巾擦干净手指,盖上药膏的盖子。

他依旧没有问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没有问她为什么深夜赤脚跑进大雨里,没有问任何可能触及她伤疤和隐私的问题。

他只是将药箱整理好,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他说。

林羽峤看着那杯清澈透明、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水,又抬起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的周时越。

他逆着光,身形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清晰而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猎奇,甚至没有太多的同情。

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一种尊重。尊重她的伤口,尊重她的沉默,尊重她此刻可能混乱如麻的内心和不堪的处境。

就是这样的平静和尊重,像一把没有锋芒的钥匙,轻轻叩击在她那早已锈死、被厚重冰层包裹的心门上。

一直强忍的、在冰冷雨夜和剧烈疼痛中都未曾彻底崩溃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一杯温水,和他平静的目光,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柔软的灰色T恤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起初是无声的,只是流泪,然后肩膀开始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近乎嚎啕的痛哭。

她哭得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孩子。

哭那些日积月累的疼痛和恐惧,哭那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哭母亲那句“你要惜福懂事”,哭自己这么多年循规蹈矩却换来的满身伤痕,哭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的一点温暖竟让她溃不成军……

周时越没有打扰她。

他没有坐下安慰,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别哭了”之类苍白无力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任由她将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眼泪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夜空被洗过,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

城市重新变得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车辆的声响。

林羽峤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抽噎。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比之前更加狼狈不堪。

周时越依旧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盒纸巾,递到她面前。

她抽了几张,胡乱擦着脸,鼻子堵塞,声音嗡嗡的:“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她指的是自己身上这件,可能沾了眼泪和药膏的T恤。

“一件衣服而已。”周时越淡淡地说,终于在她对面的沙发重新坐下。他看着她,等她稍微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清晰而沉稳,问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指向性问题:

“林羽峤,天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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