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离开后的第三天,边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西慈幼局的两间屋子半夜坍塌,压伤了三个孩子和一名老仆。时值严冬,慈幼局本就勉强支撑,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消息传到不问斋时,沈知微正在教青杏辨认一批新到的药材。她听完报信妇人的哭诉,沉默片刻,让青杏取来药箱。
“我去看看。”她说。
“先生,今日还有十几个伤兵预约换药……”青杏犹豫。
“你按方抓药,简单的包扎你已能处理。”沈知微系上斗篷,“若遇疑难,等我回来。”
她走到院中时,萧彻正从东厢出来。他已能正常行走,只是动作仍有些迟缓。
“我随先生同去。”萧彻说,不是询问。
沈知微看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不问斋。雪后初霁,日头苍白,街道泥泞不堪,混着未扫净的积雪与马粪。沿途可见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冻得面色青紫。
慈幼局在城西最破败的角落,原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塌陷的是东侧两间厢房,断梁碎瓦堆了一地,几个半大孩子正徒手扒拉着,试图找出被埋的私物。
受伤的已被抬到正殿。三个孩子头上、臂上缠着脏布条,渗着血。老仆伤得最重,左腿被梁木砸中,骨头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沈知微一到,立刻着手处置。她先给老仆正骨,动作快而稳,老仆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接着清洗创口、上药、夹板固定。三个孩子的伤简单些,但其中一个额头伤口颇深,需缝合。
萧彻在旁看着,并不插手,只在她需要时递上工具。期间他出去了一次,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抬着半袋米和几捆干柴。
“从军中暂借。”他对慈幼局的老管事说,“待开春再还。”
老管事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有泪光。
处理完伤者,沈知微起身检查坍塌的房屋。断口处木材已朽烂发黑,显然年久失修。
“去年秋就报请官府修缮,”老管事叹气,“一直说库银紧张,拖到现在……”
沈知微没说话,蹲下身,捻起一片碎瓦,在指间摩挲。瓦片粗劣,边缘不齐。
“这瓦,是官窑出的?”萧彻忽然问。
老管事一愣:“不……是城北刘瓦匠私窑烧的,便宜。”
“多便宜?”
“比官窑瓦便宜三成。”
萧彻与沈知微对视一眼。
边城所有官署、军营、城墙修缮,按律必须使用官窑砖瓦。私窑瓦虽便宜,但质地疏松,不耐寒冻。慈幼局虽非官署,但既领官府补贴,用材也该受监管。
“刘瓦匠的窑,开了多久?”萧彻问。
“有……两三年了吧。起初只烧些民用粗瓦,后来不知怎的,连城防修补的活儿也能接到些边角……”老管事忽觉失言,忙住口,惴惴地看萧彻脸色。
萧彻面色无波,只道:“今日之事,我会让人彻查。这些时日,先将伤者安置到不漏风的屋子。”
离开慈幼局时,日已偏西。两人沉默地走在回程路上,影子在泥泞雪地上拖得很长。
“将军以为,只是偷工减料?”沈知微忽然开口。
萧彻脚步未停:“先生觉得呢?”
“瓦窑能开两三年,且能接到城防工程,背后必有人。”沈知微声音很轻,“户部陈主事刚走不久,慈幼局就出事,太巧。”
“先生怀疑陈禹?”
“我怀疑所有巧合。”
萧彻侧目看她。夕阳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却化不开那层冰封似的冷峻。
“七年前那桩药案,”他缓缓道,“先生祖父是否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怀疑所有巧合’?”
沈知微脚步微顿。
许久,她答:“祖父一生谨慎,唯那次,他坚持要彻查御药库所有记录。三日后,他就被下狱了。”
话音落,两人已走到不问斋巷口。檐下那盏风灯还未点亮,在暮色中像个沉默的记号。
“将军,”沈知微在门前停下,转身看他,“边城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你若真要查,当知有些疮疤一旦揭开,流出的脓血会溅到谁身上,尚未可知。”
萧彻迎上她的目光:“先生是在劝我收手?”
“不。”沈知微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医者见疮,第一反应是清创排脓,哪怕过程痛苦。但将军不是医者,你是执刀的人——执刀之人,当知这一刀下去,割掉的是腐肉,还是命脉。”
她推门进去,留下萧彻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
当夜,萧彻召来了亲信校尉赵铭。
“两件事。”萧彻坐于案后,烛火映着他半边脸,“一,暗中查刘瓦匠私窑,谁给他开的方便之门,他烧的瓦都流向了何处。二,查户部陈禹此次边城之行的真实目的,见过哪些人,办过哪些事。”
赵铭肃容:“将军,陈禹是京官,私自调查恐……”
“不必惊动他。”萧彻打断,“只查边城这边。他与谁接触,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是。”
赵铭领命欲退,萧彻又叫住他。
“另,从我的私库里支一百两,匿名捐给慈幼局,让他们先渡过眼前难关。”
赵铭一怔:“将军,您的私库已不宽裕……”
“照做。”
赵铭退下后,萧彻独坐良久。案上摊开的是北境防务图,标注着烽燧、关隘、巡逻路线。这本是他最熟悉的疆域,今夜看去,却觉得那些墨线如同蛛网,而自己正坐在网中央。
他想起沈知微的话:“有些疮疤一旦揭开……”
他何尝不知。边城虽苦,却是个微妙的平衡。军方、地方官府、往来商贾、甚至潜伏的敌国细作,各方势力在此角力,维持着表面的太平。一旦平衡打破,战火或许会先从内部燃起。
但慈幼局坍塌的房屋、老仆扭曲的腿、孩子头上的血——这些画面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起身,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后院,沈知微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剪影,似在整理医案。
萧彻看了片刻,轻轻关上了窗。
三日后,赵铭带回消息。
刘瓦匠的私窑,背后是边城粮秣官周焕的妻弟。周焕掌管边军粮草调配,是个肥差。私窑近半产出,以次充好流入了城墙修补工程——都是些不显眼的位置,如慈幼局这类地方。
“周焕是太守张弼的人。”赵铭低声道,“张太守这些年,在边城经营颇深。”
萧彻不语。张弼,边城太守,官声尚可,唯好奢华,与京中几位权贵过从甚密。
“陈禹呢?”
“陈主事明面上是来核对边关贸易税册,暗地里却见了三个人:张太守、周焕,还有……‘庆余堂’的掌柜。”
庆余堂,边城最大的药铺,也做药材批发生意,据说背后有京中药商巨贾的支持。
萧彻指尖轻叩桌面:“庆余堂与不问斋,可有往来?”
“有。不问斋部分贵重药材,如参、茸、犀角等,都从庆余堂进货。但据属下查探,沈先生与庆余堂掌柜并无私交,全是生意往来。”
“陈禹见庆余堂掌柜,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旧账’、‘清理’几个词。”
旧账。
萧彻想起沈知微说的“御药调换”。
若当年那批被调换的御药,源头就出在庆余堂背后的药商网络呢?若陈禹此来,不是为了寻故人之后,而是为了“清理”可能暴露的线索呢?
“将军,”赵铭犹豫道,“此事牵涉渐广,是否暂缓?毕竟大战在即,此时与地方官府冲突,恐动摇军心……”
“正因大战在即,”萧彻抬眸,目光如刃,“才更不能容这些蛀虫,啃食城墙根基。”
他站起身:“继续查,但要更隐蔽。尤其是庆余堂近年所有药材进出记录,特别是七年前——想办法弄到副本。”
“这……难度极大。”
“我知道。”萧彻走到窗边,望向沈知微那扇已熄灯的窗,“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懂药材、懂账目,且绝不会走漏风声的人。”
赵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沈先生?可她未必愿卷入……”
“她早已卷入了。”萧彻声音低沉,“从她祖父蒙冤那日起,从她选择隐姓埋名留在边城那日起,从陈禹踏入不问斋那日起——她就站在了漩涡中心。”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而我,只是恰好也需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为了边城?”
萧彻沉默片刻,答:“为了该明白的事。”
赵铭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夜更深了。萧彻吹熄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远处巡夜梆子声,更夫嘶哑的报时,以及……隔壁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沈知微。
她今日从慈幼局回来后,就有些咳嗽,晚膳只喝了半碗粥。
萧彻静静听着,那咳嗽声很快止住了,仿佛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他闭上眼,想起她缝合伤口时稳定的手,想起她说“有些疮疤一旦揭开”时清冷的眼神,想起她在雪中挺直的脊背。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他要请她看一样东西——一样他珍藏多年、从未示人的东西。
或许,那会是解开许多谜团的钥匙。
又或许,会打开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但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积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碎的、不安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