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又落了下来。
沈知微的咳嗽并未好转,反而添了低热。但她依旧准时开诊,只在间隙时饮一口温热的药茶。
萧彻踏入前堂时,她正在为一个老妪施针。银针细如毫发,在她指间捻转,精准刺入穴位。老妪痛苦的表情渐渐舒缓。
待针起,老妪千恩万谢离去,沈知微才抬眼看向萧彻:“将军有事?”
“想请先生看样东西。”萧彻道,“若先生方便,请移步后院。”
沈知微沉默片刻,净了手,随他穿过回廊。
东厢房内,炭火烧得正暖。萧彻从床下拖出一只樟木箱,箱体斑驳,铜锁已锈。他取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
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军衣,一套磨损的护心镜,最底下压着一柄用油布包裹的长物。
萧彻取出那长物,解开油布。一柄带鞘长刀现于眼前。刀鞘黑沉无纹,吞口处有暗哑的铜饰,样式古拙,绝非凡品。
他拔刀出鞘。
寒光乍泄,室内温度似骤降三分。刀身修长略弯,刃口一线霜白,隐有流水纹路。但靠近刀镡处,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虽经修补,仍触目惊心。
“此刀名‘静岳’,是家父遗物。”萧彻指尖抚过那道裂痕,“七年前,家父时任北境副帅,在一场战役中,此刀被敌将斩裂。父亲亦在那场战中重伤,回营后三日不治。”
沈知微凝视那刀,未语。
“父亲临终前说,斩裂此刀的,不是敌军惯用的弯刀,而是一柄制式特别的直刃刀——刃口极薄,破甲时会有特殊的啸音。”萧彻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他让我记住那声音,记住那把刀。”
他将刀递向沈知微:“先生请看这裂痕。”
沈知微接过刀。入手沉重,寒意侵肤。她细看那道裂痕——断面齐整,非蛮力震裂,而是被极锋利、极坚硬的刃口精准切入所致。
“家父说,能一刀斩裂静岳的,天下不过三种材质:西域乌兹钢、东瀛玉钢,或……”萧彻顿了顿,“前朝宫廷秘藏的‘寒铁’。”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颤。
寒铁。她太熟悉这个词。祖父沈伯安曾奉命为宫中炼制一批特殊伤药,药方中需以寒铁屑为引。据祖父说,寒铁存世极少,前朝覆灭后,仅存的几块都收于内库,非御赐不得动用。
“先生,”萧彻看着她,“沈院使当年负责的御药,是否也与寒铁有关?”
沈知微缓缓放下刀,抬头迎上萧彻的目光。她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将军查到了多少?”
“不多。”萧彻诚实道,“只知当年那批‘有问题的御药’,是专为北境前线将领调配的强效金疮药。药方中有一味‘铁精’,本该用普通精铁,但有人暗中替换成了寒铁屑。”
“寒铁性极寒,与药中几味热性药材相冲,久用会导致伤口寒凝血瘀,表面愈合,内里溃烂。”沈知微接道,声音冷得像冰,“祖父发现时,已有三位将领因此伤情反复,其中一位……便是令尊吧?”
萧彻闭了闭眼:“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祖父上书禀明,却反被构陷篡改药方、意图谋害将领。”沈知微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入狱前夜,将我唤至榻前,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调换药材的,是当时太医院副使王稷,此人如今已是院使。第二,王稷背后,有人想要北境军权更迭。”
“谁?”
“祖父不知。”沈知微摇头,“他只说,那人手眼通天,连寒铁都能从内库取出。他还说……若有机会,让我看看当年那些将领的伤口,尤其是反复溃烂的旧伤。”
她看向静岳刀上的裂痕:“现在,我看到了。”
萧彻背脊绷直:“先生是说,斩裂此刀的,可能就是寒铁所铸的兵刃?而拥有寒铁兵刃的人,就是当年幕后黑手?”
“只是推测。”沈知微道,“但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她将刀还回:“将军今日将此秘密示我,是想联手?”
“是。”萧彻坦荡承认,“我需先生辨药识伤之能,先生需我查证追索之权。各取所需。”
“即使这会将不问斋拖入险境?”
“不问斋早已在险境之中。”萧彻直视她,“陈禹的出现就是证明。他们从未放过沈家,只是时机未到,或……在等某个契机。”
沈知微垂眸,良久,问:“将军想要我怎么做?”
“第一,我想请先生秘密查验军中几位老将的旧伤,尤其是我父亲当年的同袍。看是否有寒铁所致的隐疾。”
“可以。但需借口。”
“就以普查旧伤、改良军中医药为名。我会安排。”
“第二,”萧彻声音压低,“我想请先生,设法查清庆余堂近十年的药材往来账目,特别是与京城药商的交易。”
沈知微微微蹙眉:“这更难。庆余堂掌柜精明谨慎,账目必是机密。”
“先生与庆余堂有生意往来,或可借口‘核对新药价’、‘查验药材成色’,寻机接近。”萧彻道,“我会让赵铭配合,引开掌柜注意。”
沈知微思忖片刻,点头:“可试。”
“第三,”萧彻顿了顿,语气郑重,“请先生……务必保重自身。若觉危险,立即停手。”
沈知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我自有分寸。”
她转身欲走,萧彻忽然叫住她。
“先生昨日咳嗽,今日可好些?”
沈知微脚步微顿:“无碍。”
“我让赵铭送了些川贝与梨来,放在厨房。”萧彻道,“炖汤可润肺。”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推门离去。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中静岳刀寒意未散,那道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收刀入鞘,重新用油布裹好,放回箱底。
箱盖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合上一段尘封的过往。
午后,萧彻以“巡视城防”为名,带沈知微上了北城墙。
寒风如刀,刮得人面皮生疼。沈知微裹紧斗篷,跟在萧彻身后。守城士卒见将军亲至,皆肃立行礼。
萧彻走到一处女墙前,正是用刘瓦匠私窑瓦修补那段。他俯身,用匕首撬下一块砖,递给沈知微。
砖体疏松,边缘一捏即碎。
“这样的砖,这段墙上共有四十七块。”萧彻声音压得很低,“若敌军用投石机集中攻击此处,不需一个时辰,城墙必破。”
沈知微将碎砖收入袖中:“将军打算何时动手?”
“等。”萧彻望向远处苍茫雪原,“等一个既能清蛀虫,又不至打草惊蛇的时机。”
他转身,指向城墙内侧几处营房:“那里住着几位退役老卒,都是当年随我父亲征战过的。我已打过招呼,先生可借‘慰问老兵、义诊旧伤’之名前去。”
“今日?”
“今日。”
两人下了城墙,走向那排低矮营房。刚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推门而入,屋内昏暗,药味混杂着霉味。炕上躺着个枯瘦老者,面色蜡黄,胸脯剧烈起伏。
见萧彻进来,老者挣扎欲起:“将、将军……”
“秦叔不必多礼。”萧彻上前扶住他,“这位是沈先生,来给您看看旧伤。”
沈知微上前,温声询问病情。老者名秦川,曾是萧彻父亲亲卫,左肩有一处旧箭伤,年年冬天溃烂流脓。
解开包扎,伤口触目惊心:皮肉暗紫发黑,深处可见森然白骨,渗出黄绿色脓液。
沈知微仔细查看,又诊脉,眉头渐蹙。
“秦叔这伤,最初愈合时,是否曾用过一种青色药膏,气味微腥?”她问。
秦川惊讶:“先生怎知?那是当年军医特配的‘生肌青玉膏’,说是京中御药方子,效力极强。用了后伤口确实愈合很快,但第二年就开始溃烂,再没长好过。”
沈知微与萧彻对视一眼。
“那药膏,秦叔可还有留存?”
“早用完了……”秦川喘息着,“不过同营的老赵、老孙他们,好像也都用过,不知他们……”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沈知微先为他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手法轻柔,秦川渐渐平静下来。
离开营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大了些,漫天飞絮。
“青色药膏,气味微腥……”沈知微低声道,“若我所料不错,那应是《千金方》中记载的‘寒玉膏’,以寒铁屑入药,确能快速收敛伤口,但会留下寒毒,遇冷即发。”
“也就是说,”萧彻声音沉冷,“当年那批有问题的御药,不仅用在将领身上,连普通士卒也……”
“或许是试药。”沈知微道,“先在小范围士卒中试用,观察效果,再推广至将领。如此,即便出事,也可推说是士卒体质差异。”
萧彻握紧了拳,骨节泛白。
前方就是岔路,一条通往不问斋,一条通往将军府。
沈知微停下脚步:“将军,今日之事,暂勿打草惊蛇。待我查清庆余堂账目,再做计较。”
萧彻颔首:“先生小心。”
“将军也是。”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
雪越下越急,很快掩去了足迹。
沈知微回到不问斋时,檐下风灯已亮。昏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像黑夜中唯一不熄的星火。
她推门进去,青杏迎上来:“先生,下午庆余堂的伙计送来一张请柬,说是他们东家后日在‘听雪楼’设宴,宴请边城几位医馆主事,商讨今冬疫病防治事宜。”
沈知微接过请柬。素白笺纸,墨字工整,落款正是庆余堂掌柜,周裕。
时机来得正好。
她将请柬收入袖中,抬头,看见后院东厢窗纸上,映出萧彻伏案的剪影。
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孤独。
沈知微静静看了片刻,转身走向药房。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一些在后日的宴席上,或许能用得上的东西。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要将整个边城吞噬。
但檐下那盏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