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后院第七日,萧彻拆了胸口的缝线。
伤口愈合得比预想好,新生的肉芽粉嫩平整,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沈知微检查时,指尖划过疤痕边缘,触感微凉。
“再有三日,可尝试恢复行走。”她收起工具,“但一月内仍不可挽弓使枪。”
萧彻系好衣襟,问:“先生可知城中何处可雇到可靠的工匠?”
沈知微抬眼。
“北城墙有两处女墙破损,需修补。”萧彻解释,语气平常,“往年这时节,边民多进城找活,今年大雪封路,人手短缺。”
沈知微默然片刻,道:“巷口刘木匠,手艺尚可,儿子前年死在守城战里。他识得些可靠匠人。”
“多谢。”
对话就此结束。萧彻回东厢继续处理文书,沈知微去前堂看诊。谁也没提那日关于“仗该不该打”的对话,仿佛那不过是雪地里一句很快被风吹散的呢喃。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萧彻开始每日晨起在院中缓行复健。起初几步便需扶墙喘息,后来能绕院走满三圈。沈知微若撞见,从不多言,只在他面色过白时递过一杯温水。
他也逐渐熟悉了不问斋的节奏:辰时开诊,午间最忙,入夜后只有重伤者留观。沈知微一日三餐极简,常是粥与腌菜,配一壶清茶。她吃得慢,却从不耽误看诊,总能精确地在病人进门前三口用完碗中最后一口粥。
萧彻的饭食由亲兵送来,多是军中粗食。有次青杏炖了锅羊肉汤,给沈知微盛了一碗,也给东厢送了一碗。萧彻喝了一口,顿了顿,问青杏:“汤里放了黄芪?”
青杏惊讶:“将军怎么知道?是先生让放的,说补气。”
萧彻没再说话,只将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腊月十八,边城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青衫文士打扮,骑一匹瘦马,风尘仆仆。他在不问斋门前下马,掸了掸衣袖上的雪,抬头看那块“不问斋”的匾额,看了许久。
沈知微正在给一个冻伤的老卒清创,听见马蹄声,手上动作未停。
青杏去迎客。文士进门,目光扫过屋内,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径自走到药柜前,开口时声音温润:“请问,沈伯安先生的后人,可在此处?”
沈知微的手极轻微地一顿。
屋内霎时安静。几个伤兵都看过来——沈伯安,那是前太医院院使的名字,七年前因牵涉宫廷药案被贬,举家流放,途中遇匪,只一个孙女下落不明。这事当年震动京城,边城也曾听闻。
沈知微没有抬头,继续清理伤口上的腐肉,声音平稳:“此处没有沈伯安的后人。阁下若是问诊,请稍候;若是抓药,青杏可代劳。”
文士盯着她的侧脸,半晌,忽然笑了:“姑娘不必紧张。在下陈禹,曾受沈院使点拨之恩,此来边关公干,顺道打听故人下落。既无此人,便不打扰了。”
他拱手,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放在柜台上:“这点心意,权当药资,愿贵馆多救几人。”
锦囊沉甸甸的,隐约露出银锭轮廓。
沈知微终于抬头,看向柜台上的锦囊,又看向陈禹的背影,缓缓道:“不问斋按方收费,不收支票。阁下既有心,可将银钱捐与城西慈幼局,那里更缺。”
陈禹背影僵了一瞬,随即朗声一笑:“姑娘高义,是在下唐突了。”他收回锦囊,大步出门,翻身上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屋内恢复窸窣声。老卒嘶着气问:“沈先生,刚才那人……”
“不相干的人。”沈知微剪掉最后一缕腐肉,敷上药粉,“三日后来换药。”
她净了手,走去柜台,拿起陈禹刚才站立处留下的一小片薄纸——是张名刺,上书“陈禹,户部清吏司主事”,角落盖着私印,印文模糊。
沈知微将名刺在指尖捻了捻,纸张质地细韧,是京中上好的浣花笺。她走到炭盆边,松手,纸片落入火中,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后院,东厢。
萧彻立在窗后,将前堂对话尽收耳中。他手里还握着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户部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无特殊缘由不会亲至边城。所谓“公干”,可疑。
更可疑的是,陈禹进门时,目光曾极其短暂地扫过通往后院的帘子。那不是无意的打量,而是确认。
确认什么?
萧彻放下笔,走到门边,推门而出。沈知微正好从前面回来,两人在院中相遇。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如粉,落在她肩头。
“刚才那人,”萧彻开口,“先生认识?”
沈知微摇头:“不认识。”
“但他认识你祖父。”
沈知微抬眼,眸光静如深潭:“将军听见了。”
“无意听见。”萧彻顿了顿,“沈院使当年之事,我略有耳闻。药案蹊跷,流放途中遇匪更是疑点重重。此人此时出现,未必是巧合。”
沈知微沉默片刻,道:“将军在提醒我。”
“只是陈述。”萧彻看着她,“边城虽远,终究是王朝疆土。有些暗流,不会因大雪封路就停止涌动。”
沈知微忽然问:“将军如何看七年前那桩药案?”
萧彻微怔,随即道:“沈院使为人,我未曾亲见,但军中几位老军医提起他,皆称‘仁心圣手’。当年药案定论仓促,确有可疑。”
“若我说,”沈知微声音极轻,几乎被雪声吞没,“那批所谓‘有问题’的御药,入库前曾被人调换过,而调换之人,如今仍在朝中身居高位呢?”
萧彻瞳孔骤然收缩。
两人在雪中对视,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萧彻缓缓道:“先生告诉我这些,不怕引来祸事?”
“将军若要害我,不必等到今日。”沈知微转身,走向自己房门,“况且,将军如今自身难保,不是吗?”
她推门进去,门轻轻合上。
萧彻站在院中,雪花落满肩头。
自身难保。
她说得对。北境连年战事,朝中已有非议,说他拥兵自重、耗资无度。今年冬敌军异常安静,反让他处境更微妙——若无敌可御,镇北将军还有何用?
陈禹此来,或许不仅是冲着沈知微。
萧彻走回东厢,关上门,在案前坐下。油灯昏黄,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却久久未落。
最终,他只写了两个字:
静观
墨迹未干时,前院传来青杏的声音:“先生,巡防队送来了两个冻伤的!”
然后是沈知微平静的回应:“抬进来。”
萧彻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前堂伤者的呻吟,沈知微简短的指令,青杏来回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在雪夜里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节奏。
他想起沈知微刚才说“将军如今自身难保”时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仿佛在说:你看,我们都在这滩泥淖里。
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萧彻闭上眼,在弥漫的药香与隐约的血腥气中,竟又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湖上,脚下冰层薄如蝉翼,裂缝如蛛网蔓延。远处,那盏风灯依旧亮着,火光倒映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点光斑。
他朝着光走去,冰层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