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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将军他不想打仗了

萧彻在“不问斋”躺了四天。

高烧在第二天夜里褪去,之后是伤口持续的钝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他大多数时间闭目养神,偶尔清醒时,就看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或听屋外风雪声。

沈知微每日来换两次药,晨起一次,入夜一次。她动作永远利落精准,不多说一句话,诊脉、查看伤口、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超一盏茶时间。换药时萧彻从不吭声,只在她触及最深处新鲜肉芽时,呼吸会变得短促些。

第三日午后,雪暂歇,有稀薄阳光透过窗纸。

萧彻勉强能靠坐起来。他目光扫过屋内:七八个伤兵,两个是那日随他冲锋的亲卫,其余面生,该是别的营的。伤势都在好转,最重那个肠子外露的,今晨已能喝下米汤。

青杏在角落里碾药,石杵与药臼规律的撞击声,是这屋里唯一的节奏。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知微进来,肩上沾着化开的雪水。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了几味药材,又去后院。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墨汁般浓黑,冒着苦气。

她走到萧彻榻前,递过去。

萧彻接过,没问是什么,仰头喝尽。药极苦,从舌根苦到胃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碗递还时,沈知微却没接,反而看着他:“将军今日脉象仍有淤滞。”

萧彻抬眼。

“气血运行不畅,于伤口愈合不利。”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雪深几尺,“若将军不介意,可尝试推拿活络。”

屋内安静了一瞬。几个醒着的伤兵都悄悄看过来。

萧彻沉默片刻,点头:“有劳。”

沈知微去净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她在榻边坐下,示意萧彻背过身去。

萧彻依言转身,褪去上半身中衣,露出宽阔的背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最新那道枪伤敷着药,纱布边缘渗出极淡的黄色。

沈知微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按上他肩颈穴位。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稳且深。从风府穴到大椎,沿着脊柱两侧膀胱经一路向下,指腹按压、揉推、点按。手法专业得没有一丝暧昧,像是在处理一块需要松解的木头。

萧彻肌肉起初紧绷如铁,随着她力道渗透,慢慢松弛下来。淤塞的气血似被疏通,背后竟渗出薄汗。

“将军旧伤颇多。”沈知微忽然开口,指尖停在他左肩胛下一处凹陷的旧疤上,“这是箭伤,箭头带毒,虽治愈,但余毒未清尽,阴雨天会作痛。”

萧彻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沈先生如何得知?”

“肌肉纹理走向有异,按压时触感不同。”她声音没有波澜,“此处可施针,三次可解残留痹痛。若将军需要,待胸伤稳定后可安排。”

萧彻没说话。许久,才低声道:“……有劳。”

推拿持续了约一刻钟。结束时,沈知微用干净布巾拭去他背上药油和薄汗,重新替他披上中衣。

“每日一次,连续三日。”她收拾着药瓶,像在交代最寻常的医嘱,“今夜或许能睡得踏实些。”

她起身离开时,萧彻忽然叫住她。

“沈先生。”

沈知微回头。

萧彻看着她,日光从窗纸透入,在她靛蓝袍子上镀了层极淡的暖边。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细碎的光,像冰封湖面下流动的深水。

“那日,”他顿了顿,“城外运回的阵亡将士名录……先生可曾过目?”

沈知微静立片刻,道:“青杏记录伤患时,会一并记下所见铭牌。”

“多少人?”

“一百七十三。”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极深的疲惫:“有名有姓的,只有八十九个。”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默的植物,等着他说下去,或是不说。

“剩下那些,”萧彻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屋外风雪的呼啸盖过,“不知从哪个村落征来,不知家中是否还有父母妻儿等他们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先生救人不论敌我,可曾想过……有些仗,是否本不必打?”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危险。屋内霎时死寂,连青杏都停了捣药,大气不敢出。

沈知微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她看着萧彻,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起了风,卷起檐上积雪,扑簌簌落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药性:

“我是医者,只知见伤便治,见死便救。仗该不该打,是将军们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但将军既问了,我便答:若一场仗打下来,救活的人,不及死去的一半,那这仗无论输赢,都算输了。”

萧彻瞳孔微微一缩。

沈知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三七粉,开始分装。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靛蓝的袍子在昏黄光线里,像一块沉静的墨。

萧彻望着那背影,许久,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果然睡得沉了些。

没有梦见血与火,没有梦见同袍在面前倒下,只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远处有一星极微弱的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四日清晨,萧彻的亲兵校尉来了,带来干净衣物和将军的佩剑,低声汇报军务。

沈知微在柜台后整理药材,仿佛没听见那些“粮草”、“斥候”、“敌军动向”的字眼。她将晒干的当归切片,刀刃落下的节奏均匀而稳定。

萧彻听完汇报,沉默许久,道:“传令,从今日起,巡防队轮值时间缩短半个时辰,每人增发一双厚袜。冻伤者,一律来此医治,药费从我的饷银里扣。”

校尉一愣:“将军,这……”

“照做。”

“是!”

校尉退下后,萧彻挣扎着要下榻。胸口的伤被牵动,他闷哼一声,额上立刻见了汗。

“将军现在不宜走动。”沈知微的声音传来,她依旧没抬头,手里切着药。

“军务不可废。”萧彻咬着牙,扶墙站直,眼前黑了一瞬。

“若将军此刻倒下,军务更废。”沈知微放下刀,走过来,递过一支削好的木杖,“至少用它。”

萧彻看着那支木杖,粗糙,但打磨得光滑,长度正合适。他接过来,入手沉实。

“多谢。”

他拄着杖,一步步挪到门边,推开。

外面天光乍亮,雪后初晴,刺得人眼睛发疼。街巷屋顶皆覆着厚厚的白,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和脚印,将这片纯净割裂。

萧彻在门槛边站了许久,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望着更远处苍灰色的山影。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榻边,却没有躺下,而是对沈知微道:

“先生这里,可还有闲置的屋子?”

沈知微抬眼。

“我需要一处地方,处理些文书。”萧彻顿了顿,“不会打扰先生治病,只需一张桌子,一盏灯。”

沈知微沉默片刻,道:“后院有间堆放药材的厢房,可收拾出来。”

“租金——”

“不必。”她打断他,“将军已付过药费。”

她指的是从他饷银里扣的冻伤药费。

萧彻不再坚持,只颔首:“有劳。”

那天下午,青杏和两个亲兵收拾了后院东厢房。房里原本堆着些陈旧药材和杂物,清理后,搬入一张旧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窗外正对着晾晒药材的竹架,和那两株覆雪的老槐。

萧彻当夜便搬了进去。

夜深时,沈知微从前面诊室回来,看见东厢窗纸上映出昏黄的灯光,和一个人伏案的剪影。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很快又止住。

她驻足片刻,转身回自己屋前,将檐下那盏风灯里的灯油添满,灯芯挑亮了些。

灯火跳动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温暖的、颤动的光晕。

东厢的咳嗽声,似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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