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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送人

将军他不想打仗了

边城的腊月,风是裹着冰碴子的刀子。

天色将暮未暮时,雪已经下了起来。开始是细细的盐粒,不多时就变成了扯絮般的鹅毛,覆在青石板路上,很快掩去了白日里运伤兵的板车留下的褐红印记。

沈知微从城墙上下来时,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没撑伞,也未披斗篷,只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与下摆沾着洗不净的药渍。两个药童跟在身后,抬着半空的藤编药箱,箱盖上几枚新沾的血指印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伤兵棚里仍有呻吟断续传出,但比午时已安静了许多。活下来的,都抬去了城内几家医馆;没撑过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运到了城西乱葬岗。

“沈先生,北门那边又送来三个,箭伤,都在肩上。”守城的老卒迎上来,哈着白气,脸上沟壑里嵌着煤灰与血污。

沈知微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老卒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路。

她在边城七年,人人都唤她“沈先生”。最初因她是个女子,又是太医世家出身,这称呼里多少带着些疏离与试探。如今七年过去,疏离仍在,却不再因她是女子——边城最缺医少药的年月里,她救过的人从守城士卒到贩夫走卒,从襁褓婴孩到耄耋老翁。人们依然叫她“沈先生”,只因这称谓里已然添了另一种分量。

医馆在城南槐花巷深处,门楣上悬着“不问斋”三字木匾,漆色早已斑驳。说是医馆,实则不过三间瓦房打通,外间诊病抓药,里间处置重伤,后院晾晒药材。门前两株老槐,冬日里枝桠虬结,此刻覆了雪,倒显出几分素净。

沈知微推开木门,药气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靠墙的两排木榻——此刻已躺了七八个人,血腥气比往日更重。

“先生回来了。”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卒换药的学徒青杏抬头,手上动作未停。

“情况?”沈知微褪下沾雪的外袍,挂在门后,从铜盆里舀水净手。水温刚好,是青杏掐着她归来的时辰备下的。

“东边三张榻上都是新送来的箭伤,箭头已取出,敷了金疮药,两个发热,一个脉象虚浮。西边那个腹部被弯刀划开,肠子露了一截,我按先生教的手法塞回去了,眼下还昏着,能不能熬过今夜看造化。其余都是旧伤换药。”

沈知微走到东首第一张榻前,俯身。榻上的士卒不过十八九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她探手按在他额上,滚烫;又掀开裹伤的布条,创口边缘已开始红肿。

“去取那坛浸了三七与黄连的酒来。”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青杏应声去了后院。

沈知微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张榻上的伤者,她都能清晰记起受伤的缘由、处置的手法、用药的剂量。有些名字她知道,更多不知道。知道或不知道,于处置并无分别。

她在第二张榻前停下。榻上的人伤在左肩,箭已取出,包扎得整齐,人却清醒着,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

“将军如何?”沈知微问。不是关切,只是确认。

那士卒似乎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还是答了: “将军……伤得不轻,但坚持先处置重伤的弟兄。王军医还在那边……”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查看伤口。

屋里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喘息。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马蹄踏雪声,由远及近,在医馆外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沉重而急促。

木门被推开,裹挟进一阵凛冽风雪。当先进来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校尉,甲胄上冰霜未化,进门就喊:“沈先生!将军——”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沈知微已经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干净布条,目光落在他身后被人搀进来的那个身影上。

那是萧彻。

镇北将军萧彻,此刻卸了甲,只着染血的玄色中衣,左胸处一片深暗的濡湿正在缓慢扩大。他被人左右架着,脚步虚浮,脸上毫无血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但那双眼睛——即便在重伤虚弱时,依旧锐利如寒星,扫过屋内时,所有伤者都不自觉地屏息。

“放那张空榻上。”沈知微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来的不是名震北疆的将军,只是又一个需要处置的伤患。

校尉和亲兵连忙将人扶到西墙边刚腾出的空榻上。萧彻躺下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出声。

沈知微走过去,青杏已机灵地端来热水与剪刀。

“都出去。”沈知微说,不是商量。

校尉犹豫:“沈先生,将军他——”

“出去。”这次语气仍淡,却不容置喙。

校尉看向萧彻。将军几不可察地颔首。亲兵们这才退到门外,却未离去,像几尊门神立在风雪中。

屋内恢复了安静。沈知微剪开萧彻胸前衣物,露出伤口。是枪伤,斜刺而入,距心口只偏了寸许,创口边缘皮肉翻卷,血仍在缓慢渗出。

“贯穿伤?”她问。

“……嗯。”萧彻的声音沙哑低沉。

“背后出口在何处?”

萧彻勉强侧身。沈知微检查他背部,果然有另一处创口,稍小些,但位置凶险,紧贴脊柱。

她沉默地清洗创口,手法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镊子探入时,萧彻身体骤然绷紧,额上沁出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枪头有倒钩。”沈知微陈述事实,镊子在伤口内探寻,“断了一截在里面。”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说了一个字:“取。”

沈知微没应声,转向青杏:“取麻沸散。”

“不必。”萧彻截断她的话。

沈知微动作一顿,看向他。灯光下,将军的脸色白得发青,眼神却清明固执。

“麻沸散所余不多,留给需要截肢的弟兄。”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清晰。

沈知微看了他片刻,不再坚持。她示意青杏按住萧彻的肩膀,自己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长的皮套,展开,里面是数把大小形状各异的刀具与钩针,寒光凛冽。

她选了最细长的一把钩针,在火上燎过,又浸入烈酒。

“会疼。”她说,算是唯一的预警。

然后,钩针探入伤口。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弹,青杏几乎按不住。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喘息。但他依旧没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头顶房梁,目光仿佛要穿透瓦片,望向边城冬夜沉黑的天幕。

沈知微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汗从她额角滑下,她也浑然不觉。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只有钩针在血肉中探寻的细微声响,和伤者沉重如破风箱的呼吸。

终于,镊子夹住了一小片坚硬之物。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断掉的枪头倒钩取出,放在旁边的白布上——是生铁,边缘粗糙,带着碎肉与血。

清理创口,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包扎。整个过程,萧彻再没动过,只在她开始缝合背部出口时,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

处理完毕,沈知微直起身,将染血的刀具丢进铜盆。盆中清水瞬间晕开一片猩红。

“三日不能动,七日不能下榻,一月内不可使力。”她交代,语气与对任何一个伤患并无不同,“今夜会发热,青杏留下照看,若高热不退,用酒擦身。”

萧彻已经闭上了眼睛,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沈知微不再多言,转身去处置其他伤者。等她将一圈人都查看完毕,重新净手时,夜已深了。

风雪似乎更急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内炭火将尽,青杏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又给每个伤患掖了掖被角。

沈知微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外面雪光映着夜色,一片惨白。校尉和亲兵还立在风雪里,像几个雪人。

“进来两个,守着。”她说。

校尉如蒙大赦,赶紧点了两人进屋,自己仍守在门外。

沈知微不再理会,转身去了后院。药棚下,她点了盏风灯,开始研磨明日要用的三七粉。石杵与药臼碰撞的声音单调而规律,混在风雪声中,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动作未停。

咳嗽声断续持续,夹杂着翻身时木榻的吱呀声。然后,是青杏低低的询问,和另一个嘶哑声音简短的回答。

沈知微磨完最后一钵三七,将药粉细细筛过,装入瓷罐,封口。

她吹熄风灯,走回前屋。

萧彻果然在发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汗湿。青杏正用湿布给他擦拭。他闭着眼,但显然没睡着,眉头拧着,呼吸粗重。

沈知微走过去,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又诊了脉。

“取些凉水来。”她对青杏说。

等青杏端来水,沈知微浸湿布巾,拧得半干,折叠成长条,敷在萧彻额上。反复几次后,他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许。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萧彻忽然睁开了眼。

高热让那双眼不复平日的锐利,蒙着一层雾,却依旧黑沉沉的,映着跳动的灯焰。

他看着沈知微,看了很久,久到青杏都察觉异样,不安地挪了挪脚。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今日……死了多少?”

沈知微动作微顿。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回答了一个数字。

萧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他望向黑漆漆的房梁,低声说,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够了。”

沈知微没接话。她将凉水盆往榻边挪了挪,对青杏交代了几句照料高热伤患的要领,便转身走向通往自己小隔间的门。

推门前,她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萧彻又闭上了眼,额上敷着湿布,一只手垂在榻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模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像一座随时可能倾塌的山。

门外风雪呼啸。

门内,炭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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