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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母亲的直觉

偏要海风渡我

中秋前的香港,空气中开始飘起月饼的甜香。

许景行走过街角的饼店,看见橱窗里堆满了铁盒装的双黄白莲蓉,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母亲嘱咐他今天放学后买一盒——不是自己吃,是要送人。

“送边个?”他早上问。

“李伯。”母亲把钞票塞进他书包,“仲有…你成日提嗰个同学,陈生。”

许景行愣了一下:“点解要送佢?”

“人哋教你粤语,带你食云吞面,仲每周陪你去老人院。”母亲看着他,“你唔识人情世故,阿妈要帮你识。”

所以现在,他提着两盒月饼走在放学路上。一盒给李伯的,一盒给陈砚深的。后者让他格外紧张——该怎么送?说什么?会不会太刻意?

他走到琴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不止有钢琴声,还有说话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但清晰,说的是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

许景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的眉眼和陈砚深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棕色,只是眼角多了细纹。

“你是许景行?”女人先开口,普通话标准得多。

“是…是的。”许景行有些局促,“阿姨好。”

陈砚深从钢琴前站起来:“妈,这就是许景行。”

“我知道。”陈母微笑着打量他,“阿深常提起你。说你会画画,画得很好。”

许景行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看向陈砚深,陈砚深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许景行说不清的复杂。

“我买了月饼。”许景行举起手里的纸袋,“中秋快乐。”

“哎呀,这么客气。”陈母接过,看了看盒子,“双黄白莲蓉,我最喜欢的。阿深,你看人家多懂事。”

陈砚深走过来,接过另一盒:“谢谢。”

“不客气。”许景行说,然后顿了顿,“李伯那盒…”

“我明天带过去。”陈砚深说,“你明天去老人院吗?”

“去。”

“那就明天见。”

许景行点点头,准备离开。但陈母叫住了他:“许同学,等一下。”

她走回琴房,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这是我自己做的鲜肉月饼,上海做法。你拿回去尝尝。”

许景行接过,纸盒还是温的。“谢谢阿姨。”

“应该的。”陈母看着他,“阿深说你们每周都一起去老人院?”

“嗯。他弹琴,我画画。”

“很好。”陈母点点头,眼神里有种许景行看不懂的深意,“阿深以前总是一个人去。现在有你陪着,很好。”

许景行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说了句“谢谢”。

离开琴房时,他听见陈母在里面说:“这孩子很文静。”

陈砚深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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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地铁上,许景行一直想着陈母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儿子的普通同学,而像是在审视什么,评估什么。但又没有恶意,反而有种…接纳?

他打开那个纸盒。四个小巧的月饼,表皮酥脆,透着肉香。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咸香的肉馅,带着汁水,和外皮的酥脆形成奇妙的对比。和广式月饼完全不同,但很好吃。

手机响了。是陈砚深发来的短信,在这个年代还很少见:

「我妈做的月饼好吃吗?」

许景行想了想,回复:

「好吃。和广式的不一样。」

「她特意为你做的。说谢谢你陪我。」

许景行看着这行字,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他只写了:

「帮我谢谢阿姨。」

「明天老人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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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也是中秋前最后一天老人院开放日。许景行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灯笼——不是那种华丽的电动灯笼,而是最简单的纸灯笼,红彤彤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陈砚深在帮护工挂灯笼。他站在梯子上,伸长手臂,衬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许景行站在下面看着,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幕——阳光,灯笼,梯子上的人,还有地上拉长的影子。

“接住。”陈砚深从梯子上下来,递给他一个月饼——不是广式的,也不是鲜肉的,而是冰皮月饼,小小的,白色的,印着精致的花纹。

“这是……”

“我外婆的配方。”陈砚深说,“她生前每年中秋都做。我妈今年第一次试做。”

许景行接过。月饼冰凉凉的,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

“李伯呢?”他问。

“在活动室。他孙子寄了新加坡的月饼来,正在分给大家。”

活动室里果然很热闹。李伯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一个铁盒,里面是颜色鲜艳的月饼——绿色的斑兰味,紫色的芋头味,黄色的芒果味。他像个孩子王一样,指挥护工把月饼切成小块,分给每位老人。

“景行!阿深!过嚟!”看见他们,李伯兴奋地招手。

他们走过去。李伯拿起两块斑兰月饼,塞进他们手里:“试下,新加坡嘅味道。”

月饼很甜,带着植物的清香。许景行小口吃着,看陈砚深——他也吃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认真品尝。

“好味吗?”李伯期待地问。

“好味。”两人几乎同时说。

李伯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绽放的花:“今日中秋,我哋要庆祝。阿深弹琴,景行画画,我哋食月饼,赏月。”

其实现在还是白天,离晚上还早。但没有人纠正他。在老人院,时间是可以弯曲的——想庆祝的时候就可以庆祝,不用等特定的时刻。

陈砚深在钢琴前坐下。今天他没有弹自己的曲子,也没有弹老歌,而是弹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很简单,很慢,每个音符都拉得很长。

老人们跟着哼唱。声音参差不齐,有些跑调,但都很认真。许景行坐在角落里,翻开素描本。他今天不想画人,只想画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月饼铁盒上的反光,灯笼纸透出的红光。

他画着画着,目光又飘向陈砚深。

陈砚深今天弹琴的样子格外温柔。不是技术上有多高超,而是那种投入的、沉浸的状态——闭着眼睛,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手指在琴键上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景行画下了这个画面:钢琴,弹琴的人,从背后照过来的阳光,还有空气中似乎存在的音符。

“画得好。”一个声音在旁边说。

许景行抬头,看见李伯不知什么时候摇着轮椅过来了,正看着他的素描本。

“李伯。”

“你画阿深,画得好似。”李伯说,眼睛里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你睇佢嘅眼神…好温柔。”

许景行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我…”

“唔使惊。”李伯拍拍他的手,“我识得呢种眼神。当年我望住我老婆,都係咁样。”

许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假装修改画,但耳根已经红透。

琴声停了。陈砚深走过来,看见两人的样子,挑了挑眉:“在聊什么?”

“聊你弹琴弹得好。”李伯抢着说,“景行画得亦好。”

陈砚深看向素描本。许景行想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陈砚深看到了那幅画——画中的自己,闭着眼,嘴角带笑,周身被阳光包围。

“画得真好。”陈砚深说,声音很轻。

“随意画的。”许景行说。

“但很像我。”

他们目光相遇。许景行想起李伯说的话——你看他的眼神…好温柔。他现在看陈砚深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吗?他不知道。

下午茶时间,护工端来了真正的月饼和茶。大家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李伯讲起了他年轻时的中秋——如何在货轮甲板上看月亮,如何想念岸上的妻子,如何在航海日志上画下月亮的形状。

“后来我返到屋企,”李伯说,“我老婆话,每个中秋佢都摆多一只碗,当同我一齐食饭。”

许景行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在广州的中秋,一家人坐在天台,看月亮,吃柚子,讲鬼故事。那些时光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你哋两个,”李伯忽然转向他们,“中秋点过?”

许景行看向陈砚深。陈砚深喝了口茶:“在家吃饭,然后可能…去维园看灯饰。”

“你呢景行?”

“可能同阿妈喺屋企食饭。”

“你阿爸呢?”

“佢…喺深圳工作,唔得闲返嚟。”

气氛有些微妙。陈砚深看了许景行一眼,但没说什么。

离开时,李伯拉着他们的手,久久不放。

“中秋快乐。”他说,“要珍惜可以一齐过嘅节日。唔知仲有冇下个中秋。”

这句话说得大家心里都沉了沉。陈砚深弯下腰,轻轻拥抱李伯:“明年中秋,我哋一定再嚟陪你。”

“好,好。”李伯拍拍他的背,“你两个都要嚟。”

走出老人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有些已经开始亮灯。

“你爸…不回来过中秋?”走到地铁站时,陈砚深终于问。

“嗯。他工作忙。”

“你和你妈两个人?”

“嗯。”

陈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我家…也只有我和我妈。”

许景行看向他。陈砚深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爸呢?”

“在美国。再婚了。”陈砚深说得很平静,“每年寄张支票,就算尽了父亲的责任。”

许景行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他和陈砚深之间除了那些美好的共鸣,还有更深层的、关于家庭的理解——都是不完整的家庭,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

“我妈说,”陈砚深忽然说,“请你和你妈明天来我家吃饭。”

“什么?”

“中秋夜。她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太冷清,不如一起过。”陈砚深转头看他,“你来吗?”

许景行愣住了。去陈砚深家过中秋?和他母亲一起?

“我…我要问问我妈。”

“好。问好了告诉我。”

地铁来了。这次他们不同方向。

“明天见?”陈砚深问。

“明天见。”

车门关闭前,陈砚深又说了一句:“我希望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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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许景行和母亲说了邀请。母亲正在拜月光——在阳台的小桌上摆上月饼、柚子、菱角,点起香烛。

“陈生屋企请我哋食饭?”母亲有些惊讶,“点解?”

“佢话…我哋两个人太冷清。”

母亲沉默了很久,看着香烛的火光:“佢阿妈係点样嘅人?”

“很温柔。会做月饼。”

“上海人?”

“嗯。”

母亲点点头:“好。我哋去。”

许景行有些意外:“真嘅?”

“人哋诚心邀请,我哋要点拒绝?”母亲看着他,“而且…你都钟意同佢相处,係咪?”

许景行没回答。他走到阳台,看天上的月亮——还没到最圆的时候,但已经很亮,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想起陈砚深弹《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样子。

想起李伯说“你睇佢嘅眼神…好温柔”。

想起陈母说“阿深常提起你”。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房间,他翻开素描本,在月光下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两个小人,并肩站着,抬头看月亮。没有画脸,没有画细节,只有轮廓和姿态。

他在旁边写:

今日识得:新加坡月饼係綠色嘅。溫柔嘅眼神會被看見。有人邀請我哋去佢屋企過中秋。

而在湾仔的公寓里,陈砚深也在看月亮。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冰皮月饼——许景行没吃完,留了一半给他。月饼在掌心渐渐回温,不再冰凉。

母亲走出来,递给他一杯茶:“他答应来了吗?”

“他说要问他妈妈。”

“会来的。”母亲说,“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很在意你。”

“妈……”

“不用解释。”母亲笑了,“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陈砚深低头看着月饼。白色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我还没准备好。”他轻声说。

“有些事不需要准备。”母亲拍拍他的肩,“顺其自然就好。”

他们一起看着月亮。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中秋灯饰已经亮起,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陈砚深想起许景行画中的自己——闭着眼,笑着,被阳光包围。那是许景行眼里的他。而在他眼里,许景行是什么样子?

是拿着铅笔专注画画的样子。

是说“为什么要选”时的样子。

是笨拙地拉小提琴的样子。

是接过月饼时说“谢谢”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最后汇成一个完整的许景行——安静的,敏感的,有才华的,让他想一直画下去、写下去、陪伴下去的人。

也许母亲说得对。

有些事不需要准备。

只需要一个月亮,一盒月饼,一个邀请。

和一颗愿意打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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