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学校复课了。
许景行走进教室时,看见陈砚深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笔记。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到脚步声,陈砚深抬起头。
“早。”他说。
“早。”许景行放下书包,在旁边的座位坐下。
短短两句问候,却包含了三天未见的陌生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重新校准距离的微妙试探。他们之间多了一些未言明的东西,像台风后在阳光下闪烁的积水,明明晃晃地存在,却不知该如何踩过。
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前分析台风对香港经济的影响。许景行在课本边缘画着不成形的线条,余光看见陈砚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笔记,而是乐谱的片段。
下课时,陈砚深把笔记本推过来一点。上面写着一行新的旋律,旁边注着:「给阿行的晨间练习曲」。
许景行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写的?”他轻声问。
“今天早上。在等巴士的时候。”陈砚深说,“脑子里突然有这段旋律。”
许景行不懂五线谱,但他能看出那些音符排列得轻盈而跳跃,像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好听吗?”他问。
“还没弹过。晚上回家试。”
中午,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食堂。但今天的对话少了一些,沉默多了一些——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新的、更加亲密的安静。许景行发现,当陈砚深叫他“阿行”时,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柔,像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下午放学,许景行收拾书包时,陈砚深走到他桌边。
“今天…”陈砚深顿了顿,“我能送你回家吗?”
许景行抬起头:“你不是要去琴房吗?”
“今天不去了。”陈砚深说,“想走走。”
他们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台风洗过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街道已经清理干净,只有一些树木还绑着支撑架,提醒着风暴曾经来过。
“走这边。”陈砚深说,“有条近路,风景好些。”
他带许景行走上一条许景行从未走过的小路。路很窄,两旁是旧式的唐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经过一家唱片店时,里面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陈砚深在老人院常弹的曲子。
“你很喜欢这首歌?”许景行问。
“嗯。我外婆教的。”陈砚深放慢脚步,“她当年从上海来香港,只带了一箱衣服和这本乐谱。”
他们在一个小公园停下。公园中央有个喷水池,虽然已经干涸,但池底铺着的彩色瓷砖在夕阳下依然鲜艳。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打盹,鸽子在脚边踱步。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陈砚深在喷水池边缘坐下,“我妈工作忙,外婆就带我来。她弹琴,我在这里玩。”
许景行在他旁边坐下,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陈砚深,头发柔软,眼睛明亮,在喷水池边跑来跑去,而外婆在附近的琴行弹琴。
“你外婆…是个怎样的人?”
“很温柔,但也很坚强。”陈砚深看着干涸的池底,“她总说,人生就像弹琴,有时要强,有时要弱,但旋律不能断。”
许景行想起自己的外婆,在广州,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陈砚深这些——关于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所有的脆弱和不完美。
但他还没准备好。
他们继续走。穿过公园,走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许景行家楼下。那是一栋比陈砚深家更旧的唐楼,外墙的灰泥有些剥落,但窗台上种着茂盛的绿萝。
“到了。”许景行说,忽然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让陈砚深知道他住的地方,这个他逃离学校、逃离人群后躲藏的空间。
陈砚深抬头看了看楼:“几楼?”
“三楼。”
“能看到街景吗?”
“能看到一点点。主要是对面的屋顶。”
他们站在楼门口,一时无话。楼上传来炒菜的声响和电视新闻的声音,是香港寻常傍晚的交响曲。
“要…上去坐坐吗?”许景行问出口才觉得唐突,“我妈在家,她…”
“下次吧。”陈砚深温和地说,“今天太突然了。替我向阿姨问好。”
许景行点点头。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阿行。”陈砚深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放学,还能送你回家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许景行听出了里面的期待。他想了想:“如果你不赶着去琴房的话。”
“不赶。”陈砚深说,“我想多走走这条路。”
许景行笑了:“好。”
陈砚深也笑了。他后退一步,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许景行看着陈砚深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直到他消失在街角,许景行才转身上楼。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今日迟咗啲喔。”
“同同学行返来。”
“陈生?”
“嗯。”
母亲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佢送到你楼下?”
“嗯。”
“几好。”母亲顿了顿,“听日请佢上嚟食饭啦。”
许景行愣住了:“吓?”
“人哋成日陪你,又请你返屋企食饭,我哋都要识做。”母亲说,“听日晚餐我整好啲,你叫佢上嚟。”
许景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陈砚深会愿意来吗?来这个简陋的、比不上他家的地方?
晚饭后,许景行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画,从幼稚的涂鸦到最近的素描。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养着几支绿萝——是台风前从楼下花坛折的,已经生了根。
他翻开素描本,想画下今天的夕阳,画下那条小路,画下干涸的喷水池。但笔尖落在纸上,画出的却是陈砚深的侧脸——不是具体的肖像,而是光影中的轮廓,温柔而模糊。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边。对面屋顶上,一只猫正在梳理毛发。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手机响了。在这个年代,有手机的学生还很少,是父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方便联络”。但父亲自己很少打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许景行接起。
“喂?”
“阿行。”
是陈砚深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
“你…点解有我电话?”
“问李老师要的。说可能有功课要讨论。”陈砚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借口还可以吧?”
许景行也笑了:“还可以。”
“我到家了。”
“嗯。”
“今天那条路…我很喜欢。”
“我也是。”
电话里传来钢琴声——很轻,应该是陈砚深在用手敲击什么表面。
“我在试早上写的那段旋律。”他说,“果然很轻快,像晨光。”
“想听完整版。”
“下次弹给你听。”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明天的课,关于老人院,关于李伯孙子的来信。很平常的话题,但许景行握着手机,感觉那些话语里藏着别的温度。
“对了,”陈砚深说,“你房间的窗,能看到月亮吗?”
许景行抬头看向窗外——月亮还没升起,只有几颗早现的星星。
“现在看不到。晚一点应该能看到。”
“那晚一点,”陈砚深说,“我们一起看月亮。”
“透过电话?”
“嗯。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却让许景行心头一紧。他握着手机,很久说不出话。
“阿行?”陈砚深轻声唤他。
“我在。”
“那就这么说定了。十点,我们一起看月亮。”
“好。”
挂了电话,许景行站在窗前,等待月亮升起。九点五十分,他看见银白色的光晕从楼宇间探出头。十点整,手机准时响起。
“看到了吗?”陈砚深问。
“看到了。刚升起来。”
“我这边的也是。很圆。”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电话,共享着同一片月光。许景行能听见陈砚深那边细微的背景音——也许是电视声,也许是街上的车声,也许是钢琴的余音。
“阿行。”陈砚深忽然说。
“嗯?”
“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
“那就好。”
月亮慢慢爬升,照亮两个不同房间里的少年。他们相隔几条街,但在这一刻,透过月光和电波,他们仿佛肩并肩站在一起。
十点半,陈砚深说该睡了。互道晚安后,许景行挂断电话,但依然站在窗前。
他在素描本上写下:
1997年10月3日。台风过后的第三天。
今日识得:有一条小路,从学校通到我家。
干涸的喷水池底,有彩色的瓷砖。
有人第一次送我回家。
有人约我一起看月亮,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
月亮很圆。
像某些开始圆满的事情。
而在湾仔的房间里,陈砚深在乐谱本上写下新的旋律。这次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乐句,像脚步的节奏。
他在旁边注释:
今天送他回家。
走过一条我喜欢的小路。
约好一起看月亮。
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月亮是同一个。
我想,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
很多这样的月亮。
很多这样的小路,
通往彼此的方向。
窗外的香港,在月光下沉静下来。风暴过去了,路也重新通了。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会一直走下去。
有些约定,一旦许下,就会期待着实现的那一天。
而他们,刚刚踏上这条路,刚刚许下第一个约定。
未来还很长,路还很多。但至少今夜,月光照亮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