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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加坡来的客人

偏要海风渡我

周六的早晨,许景行醒得比平时早。

阳光还没完全爬进房间,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茶餐厅开始营业的声音——卷帘门拉起,桌椅拖动,第一炉蛋挞出炉的甜香隐约飘上来。

他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他时愣了愣:“今日咁早?又去老人院?”

“嗯。李伯的孙子从新加坡来,邀请我们去。”

母亲把煎好的鸡蛋放到他面前:“李伯…係你上次画嗰位?”

“係啊。”许景行坐下,用粤语回答。他的粤语越来越自然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卡住。

“带啲嘢去啦。”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杏仁饼,“呢个,新加坡人都钟意。”

许景行接过饼盒,包装纸上印着“澳门特产”——母亲总是这样,用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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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院今天格外热闹。

许景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不是老人们那种沙哑的笑,而是年轻人的、清亮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身影。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戴着细框眼镜。旁边是个娇小的女生,长发及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你就係许景行?”男生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普通话带着新加坡特有的轻柔尾音,“我叫李俊伟,係李伯嘅孙。呢个係我女朋友,阿敏。”

“你好。”许景行有些拘谨地点头,“我叫许景行。”

“知啦知啦,爷爷成日讲起你。”李俊伟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话你画嘅肖像画得好好,我收到嗰阵真係好感动。”

阿敏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纸袋:“从新加坡带嚟嘅,咖椰酱。可以搽面包。”

许景行道谢接过。这时,活动室的门开了,陈砚深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整齐地卷着,看见许景行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俊伟。

“你哋好早。”

“想同爷爷多啲时间相处嘛。”李俊伟说,转向许景行,“呢位就係陈砚深?爷爷话佢弹琴好犀利。”

陈砚深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许景行注意到他手里拿着那本乐谱笔记本——今天要弹新曲子吗?

李伯被护工推出来,脸上是许景行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他一手拉着孙子,一手拉着孙子女朋友,用夹杂着粤语、普通话和马来语词汇的话兴奋地说个不停。

“爷爷开心到唔识讲嘢啦。”李俊伟笑着对许景行和陈砚深说,“佢喺信度成日提你哋两个,话每个礼拜都嚟陪佢。”

许景行看向陈砚深。陈砚深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许景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上午的时间,李俊伟和阿敏推着李伯在院子里散步,讲新加坡的生活,讲工作,讲打算明年结婚。许景行和陈砚深跟在后面,像两个安静的影子。

“你哋两个读几年级?”阿敏忽然回头问。

“中五。”陈砚深回答。

“同班?”

“嗯。”

阿敏看看许景行,又看看陈砚深,笑了:“睇得出,你哋好friend。”

许景行不知该怎么回答。Friend——这个词在粤语里既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指关系亲密的人。他们算Friend吗?算,但好像又不止。

午饭是在老人院的食堂吃的。护工特意加了几道菜,李伯坚持要许景行和陈砚深同桌。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气氛有些微妙——李俊伟和阿敏自然地说着情侣间的私语,李伯沉浸在祖孙团聚的喜悦中,而许景行和陈砚深…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

“爷爷话你每个礼拜都嚟弹琴?”李俊伟问陈砚深。

“嗯。周五和周六。”

“风雨不改?”

“尽量。”

李俊伟点点头,看向许景行:“你呢?每个礼拜都嚟画画?”

“嗯。”

“你哋两个…一齐嚟?”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但许景行觉得耳根发热。他看向陈砚深,陈砚深正在剥一只虾,动作很慢。

“有时一齐,有时分开。”陈砚深说,把剥好的虾放进李伯碗里,“但通常最后都会见到。”

李伯笑了,用筷子点点陈砚深,又点点许景行:“佢哋两个,一个弹琴,一个画画。合埋就係有声有画,几好。”

饭后,李伯要午睡。李俊伟和阿敏陪他回房间,许景行和陈砚深照例去活动室。

钢琴还在那里,盖着深蓝色的绒布。陈砚深没有立刻掀开,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榕树。

“李伯很开心。”许景行说。

“嗯。”陈砚深顿了顿,“但他孙子下周就要回去了。”

“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新加坡不近。”

许景行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外婆在广州,他已经半年没回去看她了。距离就是这样——明明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像隔着海洋。

陈砚深掀开琴布,坐下。他没有立刻弹,手指悬在琴键上,像在思考什么。

“今天我弹一首特别的。”他说,“《给一个会画画的人》的完整版。”

许景行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翻开素描本。他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因为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个音符响起。

和之前听到的片段不同,完整版的曲子有更清晰的结构:开头是温柔的试探,像初识的谨慎;中间是热烈的对话,像琴弦与线条的交织;然后是一段沉静的慢板,像午后图书馆的雨声;最后……

最后是一段许景行从未听过的旋律。

甜美,轻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马蹄糕里的蜜,像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糕点。陈砚深弹到这一段时,眼睛闭上了,手指却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许景行没有画。

他只是听,只是看。看陈砚深弹琴的样子,看阳光在他手指上跳跃,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这一刻,他不需要用画笔记录——这段旋律,这个画面,已经刻在记忆里。

曲子结束了。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陈砚深没有立刻转身。他保持着手放在琴键上的姿势,背对着许景行,肩线微微起伏。

“这就是结尾。”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甜的部分。”

许景行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钢琴旁,看见琴架上摊开的乐谱——那首曲子的最后一页,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

「给许景行:谢谢你让我看见线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曲子…”他艰难地开口,“真的叫这个名字?”

“真的。”陈砚深转过来,仰头看他,“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写,今天终于写完。”

他们的目光相遇。许景行看见陈砚深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我…”许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懂音乐,但…很好听。”

“那就够了。”陈砚深说,“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听。”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俊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唔好意思,打扰你哋。爷爷醒咗,想同你哋倾吓计。”

下午的时光在聊天中度过。李伯精神很好,讲了很多年轻时的故事——如何在新加坡的码头遇见李俊伟的奶奶,如何因为一场暴雨被困在货仓里,如何在雨声中互诉衷肠。

“所以啊,”李伯最后说,看看孙子,又看看许景行和陈砚深,“有些嘢,要趁早讲。唔好等到冇机会。”

李俊伟握着阿敏的手,用力点头。许景行感觉到陈砚深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告别的时候,李伯拉着许景行和陈砚深的手,久久不放。

“下个礼拜,”他说,“你哋都仲会嚟?”

“会。”陈砚深肯定地说。

“一定。”许景行也说。

李俊伟和阿敏送他们到门口。

“多谢你哋。”李俊伟真诚地说,“爷爷呢几个月,因为有你哋,开心咗好多。”

“我哋都开心。”陈砚深说。

“係啊。”李俊伟笑了,看看两人,“你哋两个…要好好相处啊。”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许景行看向陈砚深,陈砚深轻轻点头。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许景行怀里抱着那瓶咖椰酱,陈砚深手里拿着乐谱本。

“那首曲子,”许景行终于开口,“我能…再听一次吗?下次。”

“随时。”陈砚深说,“只弹给你听。”

车厢摇晃,他们的肩膀轻轻撞在一起。没有人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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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许景行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

一架钢琴,一个坐在琴凳上的背影。没有画脸,没有画手,只画了背影和钢琴的轮廓。但在钢琴的谱架上,他仔细地画了一行小字——乐谱上写的那句:

「给许景行:谢谢你让我看见线条。」

他在画旁写:

今日识得:完整嘅曲子有甜嘅結尾。新加坡嘅咖椰酱係綠色嘅。有人為我寫嘅曲,真嘅叫做《給一個會畫畫的人》。

而在陈砚深的房间里,他在那首曲子的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今日弹给他听了。

他说:很好听。

这就够了。

李伯说:有些话要趁早说。

但我还没准备好。

也许等到某个雨天,

等到某个琴房午后,

等到…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香港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璀璨,但今夜,他觉得那些灯光格外温柔。

有些事情,像曲子一样,需要完整的结构:开头,发展,高潮,结尾。

而有些情感,像绘画一样,需要适当的留白:有些话不说,有些画面不画,反而更美。

但他们都知道——曲子已经写完,画已经落笔。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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