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月”基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雷恩从登陆艇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停机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不太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维克多·李给的那张星图看。卡尔跟在后面，符文石的光芒比出发前暗淡了不少，他皱着眉，一直在调整那块石头的频率。萨德尔最后一个下来，那件从基地借的作战服上全是灰，尾巴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显然是累坏了。

影走在雷恩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尾巴安静地垂着。他偶尔抬头看雷恩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

维克多·李已经在基地里等着了。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那套旧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单边眼镜在灯光下闪着光。看到雷恩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坐。”雷恩说，自己先坐下了。

其他人陆续进来——女王，松泽，无叶荼，天翼。卡尔和萨德尔挤在角落，影坐在雷恩旁边。

维克多·李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龙天虎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作战服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小臂，黑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年轻的犬科亚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中华田园犬的品种，耳朵软软地垂着，毛发是浅棕色的，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工装外套，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走路的姿势有点内八，像是常年坐着干活的人。

第二个是个雪豹兽人，比龙天虎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毛发是灰白色带黑色斑点，耳朵尖竖着，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懒洋洋的锐利。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是金属的——不是简单的假肢，而是复杂的机械结构，能看到精密的关节和液压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有点拽的弧度。

“哟，这么多人。”他说，声音意外的低沉，“看来没来晚。”

龙天虎走到维克多·李身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雷恩。

“介绍一下。”他说，“这两个是我的人。”

他先指了指那个年轻的犬科亚人：“林墨，万龙的武器设计师。别看他年纪小，手上活儿比谁都细。你们那些装备——枪，护甲，能量刀——他能给你们改得连巨神他妈都认不出来。”

林墨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动了动，冲大家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各位好。”

龙天虎又指了指那个雪豹兽人：“雷欧。北欧来的，以前干雇佣兵。现在是我的——嗯，算是特别行动顾问吧。”

雷欧走过来，伸出右手——那是他仅存的肉掌，和雷恩握了握。他的力气很大，握得雷恩手腕有点发麻。

“雷恩·沃尔科夫。”雷欧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听说过你。绯色子弹的钥匙孔。”

雷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雷欧松开手，退后一步，左臂的机械手指动了动，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他注意到雷恩的目光落在那条机械臂上，咧嘴笑了笑。

“喜欢这个？”他抬起左臂，五指张开又握紧，动作流畅得和真手没什么区别，“林墨那小子的杰作。能发射微型追踪导弹，也能变成——”他手腕一翻，机械臂外侧弹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刀刃，半米长，微微弯曲，像螳螂的前肢。

“螳螂刀。”雷欧说，手腕再一翻，刀刃收回去，“砍神骸的装甲跟切黄油差不多。”

萨德尔从角落探出头来，盯着那条机械臂，眼睛都直了：“这——这能源哪来的？微型核聚变？高能电容？续航多久？”

雷欧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问林墨，他设计的。”

林墨走过来，仰着头看那条机械臂，手指在几个隐蔽的接口上点了点：“混合动力。主要是高密度源能电池，紧急情况下可以接外部电源。满电状态能连续作战六个小时，追踪导弹十二发，螳螂刀高频振动模式可以切穿五厘米复合装甲。”他顿了顿，看向雷欧，“你上周又摔坏了关节阻尼器，我还没来得及修。”

雷欧干咳一声：“那不是摔的，那是——战斗损耗。”

林墨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雷恩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们能打吗？”

雷欧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能打？我这条胳膊就是跟源能兽换的。你说能不能打？”

---

五年前，北欧，斯瓦尔巴群岛边缘。

雷欧趴在雪地里已经六个小时了。

气温零下三十度，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不敢动。三百米外就是巨神的秘密研究站，外墙拉着激光电网，每隔五分钟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他身后四米，是队友们的藏身处——狙击手卡娅，爆破手老亨特，通讯兵小莱拉，还有队长阿列克谢。

他们接了这单活。钱不多，但消息是可靠的——巨神在这个研究站里养着东西，一种叫“源能兽”的东西。雇主想要资料，想要证据，想要能让巨神在星际法庭上抬不起头的那种证据。

雷欧当时二十五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过。战争，死人，黑吃黑，雇主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自己不会怕了。

“信号屏蔽器会在三分钟后重启。”阿列克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雷欧，你第一个进去，直插地下三层。其他人掩护。拿到资料就走，不要恋战。”

雷欧低声应了一句“明白”，然后站起身，朝研究站的侧墙摸过去。

三分钟后，屏蔽器重启，警报没响。他翻过电网，穿过通风管道，落在地下三层的地面上。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消毒水，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腥臭。像腐烂的肉混着金属的锈味。他握紧了手里的能量步枪，贴着墙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巨神的标志，门上上还投影着一行：“三级生物隔离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雷欧深吸一口气，按下开门键。

门滑开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人的尖叫……

他从通讯器里听到老亨特在喊“它们出来了……它们出来了！”能量武器的爆响同时迸发夹杂着某种东西撕裂肉体的闷响，随后便是是永恒的沉默……

雷欧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通风井入口的时候，他看到小莱拉。二十岁的小姑娘，刚结婚三个月，此刻正被一只三米高的怪物按在地上。那东西的嘴张开，露出三排向内弯曲的牙齿，一口咬下去——

小莱拉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秒。

雷欧大吼一声，随即举起手中的武器，疯狂的朝其开枪直到弹匣能量耗尽。能量束打在那东西的背上，留下了一个个冒烟的焦洞，但它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源能兽。

不是野兽，是兵器。黑色的鳞片，扭曲的肢体，背上开着几条裂缝，裂缝里有紫黑色的光在流动——那是黑晶的光芒。它的嘴还在滴血，那是小莱拉的血……

雷欧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瞪大了双眼，双手也在微微颤抖着，他听到卡娅的惨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以及阿列克谢的怒吼和爆炸声，然后是——安静。

太安静了。

那只源能兽盯着他，慢慢走过来。雷欧开枪，又打光了一个弹匣，那东西只是顿了一下，继续走。他正要抽出腰间的佩枪防身时，它猛地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臂。

“啊！”雷欧惨叫一声，痛苦的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能把人直接疼晕过去的那种疼。但他没晕，他低头看着那张丑陋的脸，看着那些黑色的鳞片，看着那些紫黑色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队长说过，这种畜生怕高能电磁脉冲，而他的身上还有一颗电磁手雷。

雷欧用仅剩的右手拔掉保险销，把手雷按在那东西的脸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它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那是一间空荡荡的储藏室，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

源能兽松开他的胳膊，后退了一步。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手雷，盯着那颗正在倒数的、闪着红光的金属球。

雷欧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笑，也许是疯了，知道反正活不成了。他看着那东西的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笑得更大声。

“去死吧！你这个畜生！”

三秒后，手雷炸了。

电磁脉冲先是点亮了整个房间，然后剧烈的爆炸掀翻了天花板。雷欧感到左臂从肩膀处被撕裂，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抛出去撞在墙上，感到肋骨断了好几根。他躺在废墟里，看着天花板的碎片往下掉，看着那只源能兽的尸体在不远处抽搐——它的脑袋被炸掉了一半，剩下的半个还在动，还在试图朝他爬过来。

然后天花板彻底塌了。

---

雷欧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地狱。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光，刺眼得睁不开眼。他眨了眨，才看清那是手术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左臂保不住了，必须截掉。失血太多，先输血……”

“……这人命真硬，那种爆炸还能活着……”

“……给他打麻药，别让他乱动……”

雷欧想开口，想问队友在哪，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病床上。窗外是星空，不是北欧那种寒冷清澈的星空，是陌生的、有着三颗月亮的星空。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发现左臂没了。

从肩膀以下，空空荡荡。缠着厚厚的绷带，边缘有血迹渗出来。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头发，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锐气。他身后跟着一个犬科亚人，穿着工装外套，背着个巨大的金属箱。

“醒了？”那个年轻人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命挺大。”

雷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队友呢？”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抱歉。我们去的时候，只找到你一个。”

雷欧闭上眼睛。

那个年轻人继续说：“我叫龙天虎。万龙军工的。你的人接的那单活，雇主是我们的人。我们迟了一步，没能救下他们。”

雷欧没有说话。

龙天虎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你那条胳膊，我们会给你做条新的。比原来的好。能打能跑，还能——”

“不用。”雷欧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就这样吧。”

龙天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但那个炸死你队友的东西，那种源能兽，巨神还在养。还在研究。还在繁殖。以后还会有更多像你队友那样的人死在它们嘴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犬科亚人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雷欧，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放在雷欧仅存的右肩上。

“我叫林墨。”他说，“那条胳膊，我给你做。不是为了让你回去打仗，是为了让你——还能做你想做的事。”

雷欧睁开眼，看着他。

林墨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雷欧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的队友救不了，”林墨说，“但你活着。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做点什么。”

雷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

三个月后，雷欧装上了那条机械臂。

第一次试着握拳的时候，液压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五根金属手指同时收拢。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些精密的关节和泛着冷光的金属外壳，忽然想起小莱拉。

她二十岁，刚结婚三个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死的时候连尖叫都没叫完。

雷欧一拳砸在墙上，把混凝土砸出一个坑。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后来雷欧问过龙天虎，为什么救他。龙天虎想了想，说：“因为你没跑。你拖着那东西进了房间，把手雷按在它脸上。那种人，死了可惜。”

雷欧没说话。

龙天虎又说：“以后跟着我干。不是当雇佣兵，是当——复仇者。”

雷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比哭还难看。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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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雷欧说完那句话之后，气氛有点安静。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声音大了点，干咳一声，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说，“提这个容易上头。”

雷恩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雷欧熟悉的东西——那是同样失去过什么的人才有的眼神。

维克多·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情况，雷恩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雷恩看了一眼那张星图，开口：“巨神从晶歌山谷下面运走了钻探平台的核心部件。目的地是小行星带，一个未登记的坐标。他们要组装新的平台，挖开一扇克里姆文明留下的门。”

他顿了顿，看向雷欧：“那扇门下面，有你见过的那些东西。”

雷欧的机械手指微微收紧了，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去过那里。”他说，“五年前。那个基地的地下三层，全是培养舱。里面泡着的东西——源能兽的幼体，一排一排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欧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星空。那个方向，小行星带，那颗他五年前差点死在那里的星球，此刻正在黑暗中沉默地旋转。

“我亲眼看着我的队友被它们撕碎。”他说，声音很平静，“一个接一个。最后一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刚结婚三个月——被拖进巢穴深处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他抬起左臂，机械手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把那扇门炸了。用最后的手雷，和我这条胳膊一起。”他说，“但我知道，下面还有更多。巨神在养它们，在研究它们，在用它们做武器。”

他看向雷恩：“你说要去小行星带。我跟你去。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再炸一次。”

龙天虎走过来，拍了拍雷欧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雷欧的机械臂明显放松了一点。

“行了。”龙天虎说，“故事留着以后讲。现在先看地图。”

维克多·李点了点头，把那张星图摊开在桌上。所有人围过来，盯着那个红圈标记的坐标。

“这里。”维克多·李说，手指点在星图上，“小行星带边缘，靠近谷神星的轨道。巨神在那里有一个秘密基地，二十年前建的，对外宣称是‘矿业勘探站’。实际上——”

“实际上是源能兽的培育中心。”雷欧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

天翼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那扇门真的在下面，如果巨神把它打开——”

“那就不只是源能兽的事了。”卡尔接过话，“克里姆原初宇宙里的东西，可能比黑晶更可怕。”

雷恩盯着那张星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天亮出发。”他说，“去小行星带。”

没有人反对。

---

散会后，雷欧一个人走到停机坪边上，望着远处的晶歌山谷发呆。

那条机械臂在夜光下泛着冷光，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回忆五年前那个瞬间。

林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雷欧开口：“刚才

“我把那扇门炸了。用最后的手雷，和我这条胳膊一起。”他说，“但我知道，下面还有更多。巨神在养它们，在研究它们，在用它们做武器。”

他看向雷恩：“你说要去小行星带。我跟你去。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再炸一次。”

龙天虎走过来，拍了拍雷欧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雷欧的机械臂明显放松了一点。

“行了。”龙天虎说，“故事留着以后讲。现在先看地图。”

维克多·李点了点头，把那张星图摊开在桌上。所有人围过来，盯着那个红圈标记的坐标。

“实际上是源能兽的培育中心。”雷欧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

天翼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那扇门真的在下面，如果巨神把它打开——”

“那就不只是源能兽的事了。”卡尔接过话，“克里姆原初宇宙里的东西，可能比黑晶更可怕。”

雷恩盯着那张星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天亮出发。”他说，“去小行星带。”

没有人反对。

---

散会后，雷欧一个人走到停机坪边上，望着远处的晶歌山谷发呆。

那条机械臂在夜光下泛着冷光，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回忆五年前那个瞬间。

林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雷欧开口：“刚才说那些，是不是太过了？”

林墨没接话。

雷欧低头看着那条机械臂，声音低下来：“每次想起来，还是压不住。”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压不住就别压。”

雷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墨看着远处，那双眼睛里映着晶歌山谷的微光：“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做点什么。这话是我跟你说的。你现在就在做。”

雷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远处，影从基地里走出来，看到他们，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雷欧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雷欧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影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雷欧盯着他的背影，问林墨：“那是谁？”

林墨看了一眼：“影。纯净共鸣体。听说能力很强。”

雷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看我的胳膊。”

“也许吧。”林墨说，“也许他看到了别的。”

雷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星空，望着小行星带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在等着他。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死在他前面。

第六十七章：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