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大部分人已经休息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还在巡逻。停机坪边上,雷欧一个人坐着,左臂的机械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地开合,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他盯着远处的晶歌山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墨从基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他在雷欧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
“睡不着?”
雷欧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墨也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山谷里那些晶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过了很久,雷欧开口:“明天去小行星带。”
林墨“嗯”了一声。
“那个基地,”雷欧说,声音低下来,“五年前我进去过。地下三层全是培养舱。泡着的东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墨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雷欧的侧脸很平静,但那条机械臂的关节处绷得有点紧。
“这次不一样。”林墨说,“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雷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从基地外围传来的——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雷欧猛地站起来,机械臂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螳螂刀“噌”地弹出一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林墨也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能量手枪上。
紧接着,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戒警报,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基地各处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雷欧听到有人在喊“闯入者”,然后是能量武器开火的爆响,然后是——惨叫。
“走。”雷欧说,已经朝声音的方向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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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已经彻底乱了。
雷欧冲到现场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四个守卫倒在二十米外的地上,不知死活。第五个守卫正端着能量步枪疯狂扫射,但目标的速度太快——那是一个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的残影,左右腾挪,每一次移动都恰好擦着能量束的边缘。
残影猛地一顿,停在探照灯光束的中央。
雷欧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狐兽人。
深灰黑色的绒毛上沾满了血和泥土,有些地方结了黑褐色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红色。他的左眼是睁着的,浅灰色的虹膜里嵌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瞳孔,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右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完全是空的,只剩下一个黑洞,暗红色的血痕从那里流下来,淌过脸颊,渗进脖子里。
他的身上遍布着缝合的创口。从锁骨到胸口,从左肋到腰侧,一道一道,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器械切割过,又被粗糙地缝合起来。绷带散开着,露出下面狰狞的疤痕,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一条灰黑色的蛇从他的后颈钻出来,蛇身缠绕着他的脖子,三角形的脑袋搁在他肩上,信子一吐一吐的。那蛇的眼睛是红色的,和他左眼的十字瞳孔一样红。更诡异的是,蛇的身体有一部分和他的皮肤是融在一起的——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真正的共生,鳞片和绒毛在连接处交融,分不清哪里是蛇,哪里是兽人。
那个十字瞳孔扫过周围的守卫,没有焦点,只有一种狂乱的、野兽般的光芒。
“卡尔……在哪……”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把他……交出来……不然……都死……”
雷欧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见过这种眼神。
五年前,在那个地下三层,那些冲破培养舱的源能兽——它们冲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空洞。疯狂。没有理智,只有杀戮的本能。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缝合的创口上,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疤痕上。那不是源能兽自然生长的痕迹。那是人为的。是手术刀留下的。是实验台留下的。
“雷欧!”林墨在后面喊,“别冲动!他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尘埃——那个狐兽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雷欧眨眼的瞬间就跨过了二十米的距离。那条蛇率先出击,蛇头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直取雷欧的咽喉。雷欧侧身,机械臂横挡,蛇牙咬在金属护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尘埃的爪子到了。
那是正常的爪子,长着深灰色绒毛的爪子,但此刻那爪子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些守卫的。雷欧用右臂格挡,爪子在肉掌上留下三道血痕。他吃痛,左手机械臂的螳螂刀完全弹出,横扫过去。
尘埃后仰,身体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躲过刀刃。那条蛇从他肩上弹起,从另一个方向袭来。雷欧不得不后退,机械臂上的微型导弹发射器亮起——但他没有发射,这里离基地太近,爆炸会伤及自己人。
“掩护我!”他吼了一声。
林墨的能量手枪响了。几发光束精准地射向尘埃的落脚点,逼得他不得不改变方向。但尘埃的速度实在太快,那些光束总是差之毫厘。
守卫们重新组织起来,八个人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能量步枪同时开火。交织的火力网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尘埃停下来。
那条蛇从他脖子上立起,蛇身绷紧,鳞片竖起,发出刺耳的嘶鸣。尘埃的左眼——那个红色的十字瞳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枪口,然后嘴角扯了扯。
那是一个笑。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不是跑,是真的消失——速度快到视网膜都捕捉不到残影。第一个守卫的枪口还指着原来的方向,尘埃已经出现在他侧面,一爪拍在他头盔上。金属头盔凹陷下去,守卫横飞出去,撞在五米外的墙上。
第二个守卫来不及转身,尘埃的膝盖已经撞在他腹部。他弓着身体倒下,枪掉在地上。
第三个守卫开枪了,能量束擦着尘埃的肩膀飞过,烧焦了一撮绒毛。尘埃转过头,那个空洞的右眼眶对着他,暗红色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狰狞。守卫愣住了——就这一秒,那条蛇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蛇头对准他的脸,毒牙外露,信子几乎舔到他眼皮上。
守卫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住手!”
尘埃转过头。
雷欧站在五米外,机械臂上的导弹发射器已经弹出,六枚微型导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左臂——那条机械臂——稳稳地指着尘埃,发射口正对。
“你他妈要是敢杀他,”雷欧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就把这六发全打在你身上。”
尘埃盯着他。那个红色的十字瞳孔剧烈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那条蛇慢慢从守卫脖子上松开,回到尘埃身边,绕在他肩上,但蛇头依旧对着雷欧,毒牙外露。
“卡尔……”尘埃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把卡尔还给我……”
雷欧愣了一下。
“没人抓他。”他说,“他自己来的。他现在就在基地里面,好好活着。你他妈发什么疯?”
尘埃的左眼剧烈地抖动。那个红色的十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信号不稳定的屏幕。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那条蛇也跟着颤抖,发出低低的嘶鸣。
“我……我看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看见……他们把他……按在桌上……我看见……他在喊……”
“那是你被改的时候。”雷欧说,声音放低了一点,“那不是真的。那是你的记忆,不是现在。”
尘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手——那只正常的、长着绒毛的手——捂着自己的左眼,像是想把那个红色的十字抠出来。
“我……分不清……”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情绪,“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那条蛇绕着他的脖子游动,蛇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
就在这一刻,一道银光闪过。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是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无比。它从黑暗中飞来,准确地缠住了尘埃的手腕。尘埃挣扎了一下,那根线纹丝不动。
又一道银光,缠住了那条蛇的身体。蛇愤怒地嘶叫,拼命扭动,但那根线像有生命一样,越缠越紧,最后把蛇牢牢固定在尘埃肩上,动弹不得。
尘埃抬起头,那个红色的十字瞳孔望向黑暗深处。
月光下,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深色的斗篷,边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银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尘埃的手腕和那条蛇的身体。
夜影游侠。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组织。那个从不介入任何冲突的神秘存在。此刻,他站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别动。”面具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的意识不稳定,你们越刺激他,他越失控。”
雷欧盯着他,机械臂的导弹发射器没有收回去:“你他妈又是谁?”
“一个来帮忙的。”面具人说。他转向尘埃,那根银线轻轻颤动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尘埃的左眼盯着那个面具,那个红色的十字瞳孔剧烈地闪烁。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条蛇也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记得什么?”面具人问,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根针,刺进尘埃混乱的意识里,“你叫什么?”
尘埃的嘴张了张,发出嘶哑的声音:“……尘……埃……”
“你来找谁?”
“……卡……卡尔……”
“他就在这里。”面具人说,“活得好好的。没人抓他。他是自己来的。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你的记忆——是你被改造时的记忆。不是现在。”
尘埃的左眼剧烈地抖动。那个红色的十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
“我……我记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他们把我按在桌上……我记得……他们在切……好疼……好疼……”
那条蛇发出低低的嘶鸣,蛇头轻轻蹭着他的脸。
“那是过去。”面具人说,“现在你出来了。你杀了那些想把你变成兵器的人。你来找你的朋友。你还记得吗?”
尘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但那吼声里已经没有杀意,只有痛苦和困惑。
“记得……”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记得……我开车……冲进海里……水涌进来……我以为我死了……然后……然后……”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下来,单膝跪在地上。那条蛇也软软地垂下头,缠绕在他脖子上,不再挣扎。
那个红色的十字瞳孔,终于稳定下来。它不再狂乱地闪烁,而是静静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身影。
卡尔。
他一直站在那里。从尘埃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场混战。他看到了尘埃疯狂的眼神,看到了他攻击守卫的样子,看到了那条蛇缠住守卫脖子的瞬间。但他也看到了尘埃喊他名字时,那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他走过去,蹲在尘埃面前。
“我在这儿。”他说。
尘埃盯着他看了很久。那条蛇抬起头,冲着卡尔吐了吐信子。这一次没有威胁,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疲惫的、终于找到什么的亲昵。
“你真的……活着。”尘埃说。
卡尔点了点头。
尘埃的左眼眨了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也许是眼泪,但他的泪腺可能已经被改得不会流泪了。他只是那么看着卡尔,看了很久很久。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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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收回了银线。那根细线在他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不存在过。他站在那里,看着尘埃和卡尔,面具后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雷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机械臂的导弹发射器已经收起来了,螳螂刀也缩回臂内。
“夜影游侠。”他说,“你们从不介入任何冲突。”
面具人转过头。那个空洞的面具对着他,却让雷欧觉得被看透了什么。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具人说,“而且,我们不是介入冲突,是来阻止一场悲剧。”
他转向尘埃,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改造留下的创伤太深,那条蛇虽然帮你维持了平衡,但偶尔还会失控。以后如果再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就深呼吸,想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这个人。”他指了指卡尔,“或者别的让你觉得安全的东西。”
尘埃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等等!”雷欧喊,“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面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们要的,”他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和你们一样——让这个世界,不要变成另一个地狱。”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未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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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被安置在医疗区一间单独的房间里。
林墨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外伤不致命,”他说,“但体内那些改造——那些缝合口,那条蛇,还有他那个右眼——全是活的。不是机械,是生物组织,和他是共生的。我刚才测了一下,那条蛇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是同步的。一分一秒都不差。”
雷欧靠在墙边,听着。
林墨继续说:“如果那条蛇死了,他肯定活不了。反过来可能也一样——如果他死了,那条蛇估计也会死。这是真正的共生,不是寄生。”
雷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刚才差点杀了那些人。”
林墨看着他。
雷欧抬起头,盯着医疗区那扇门。门后面,那只狐兽人正躺着,那条蛇绕在他脖子上,安静得像睡着了。
“我第一眼看他的眼神,”他说,声音很低,“以为是源能兽。那种只有杀戮本能的空的东西。那个眼神——和五年前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林墨没接话。
雷欧继续说:“但他喊卡尔斯的名字的时候,那个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空了,是……是在找人。是在确认。”
他顿了顿,机械手指动了动。
“和我那时候一样。”
林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雷欧很少看到的东西——也许是心疼,也许是理解。
“所以你没发射那些导弹。”林墨说。
雷欧点了点头。
远处,卡尔从医疗区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他走到雷欧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卡尔说。
雷欧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右手:“别。不是为你。”
卡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着他的脖子游动,鳞片轻轻蹭着他的皮肤。
“我应该道歉吗?”他问。
卡尔想了想,说:“他应该不需要。但他没杀你。”
尘埃的左眼眨了眨。
“他为什么不杀我?”
卡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那里,雷欧正站在停机坪上,和那个叫林墨的年轻人说着什么。他的机械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因为他和你一样。”卡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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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停机坪上,雷欧再次见到尘埃。
尘埃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忙碌的人群,那条蛇绕在他脖子上,和他一起看。他看到雷欧走过来,左眼里的十字微微动了动。
雷欧在他旁边站定,没说话。
两个人都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人。
过了很久,尘埃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
雷欧没回答。
尘埃继续说:“我不太记得了,但我打伤了你们的人。那个被蛇缠住脖子的——他还好吗?”
“脖子上有淤青,没死。”雷欧说。
尘埃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雷欧开口:“五年前,我被源能兽咬掉的。”他抬起左臂,那条机械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的队友都死了。五个。最后一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刚结婚三个月——被拖进巢穴深处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尘埃转过头看他。
雷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那片天空。
“所以我昨晚看到你那个眼神的时候,脑子就炸了。”他说,“那种空的眼神——和那些源能兽一样。”
尘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它们。”
雷欧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十字瞳孔对视。
“我知道。”雷欧说,“你现在是活的。”
尘埃点了点头。那条蛇冲雷欧吐了吐信子,像是在确认这句话。
雷欧盯着那条蛇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它叫什么?”
尘埃想了想,摇头。
雷欧咧嘴笑了笑,那是一个有点拽的笑:“那给它起一个。总不能一直叫‘那条蛇’。”
尘埃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蛇。那条蛇抬起头,和他对视。
“名字。”尘埃说,“你想要吗?”
那条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随便”。
尘埃想了想,没想出来。他决定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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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艇起飞的时候,托雷星正在日出。
金色的阳光从晶歌山谷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基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舷窗外,那颗紫色的星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星空里的一颗光点。
尘埃坐在角落,那条蛇绕在他脖子上,安静地睡着了。他盯着窗外那些陌生的星星,左眼里那个红色的十字在微光中闪烁。
卡尔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数据板。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尘埃。
“怕吗?”
尘埃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怕。”他说,“反正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雷欧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前往战场的运输船时,也是这么坐着的。那时候身边还有五个人。卡娅,老亨特,小莱拉,阿列克谢,还有那个他记不清名字的新兵。
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星空,机械手指无意识地动着。
但这一次,身边还有这些人。卡尔,林墨,那个刚来的叫尘埃的狐兽人,还有那条没有名字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