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荒原馈赠

火星车在崎岖的红色荒原上颠簸前行，履带和大型充气轮胎碾压着风化的玄武岩和松散的沙砾，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这支由三辆改装全地形车组成的无畏军团队伍，像几只笨拙而坚定的钢铁甲虫，在广袤死寂的土地上划出蜿蜒的轨迹。车体外加装的装甲板上喷涂着粗糙的军团徽记——断裂的锁链环绕着升起的拳头。

洛伊所在的车辆是中间那辆，驾驶它的是乌萨队长本人。车舱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尘土和兽人淡淡的体味。壁垒、成天羽、卡尔和依旧昏迷的雷恩挤在后舱。洛伊坐在副驾驶，瓦莱丽和影则蜷缩在更后面的位置。车窗外，火星奇异的地貌飞速后退，空气中永远悬浮着细密的红色尘埃。

“坐稳了，前面是‘风啸谷’，乱流区。”乌萨粗壮的手臂稳稳把着方向盘，车辆冲下一道陡坡，剧烈摇晃。

“你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洛伊问道，目光扫过车内简陋但实用的设备。

“这一片？”乌萨哼了一声，“整个塔尔西斯西部，荒原、陨石坑、地下洞穴网络……是我们的地盘。SDF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也知道他们在哪儿，大部分时候井水不犯河水，除非他们越界，或者像今天这样，接到地球来的‘特别指令’。”

他斜睨了洛伊一眼：“今天那波人，领头的我认识，一个叫‘霍克’的人类中尉，是SDF里‘地球派’的走狗。他们出现得那么快，肯定是得到了精确情报。你们在肯辛顿得罪的人，手眼通天。”

“理事会的高桌会，老摩根。”洛伊平静地说。

“老摩根……一条毒蛇。”乌萨点点头，“不过，SDF也不是铁板一块。地球派想把火星变成剥削殖民地，但还有‘地火派’——火星本土出生的军官和士兵。他们更关心殖民地的生存，对地球那套内斗很反感。”

车辆驶入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乌萨继续道：“地火派知道我们的存在，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SDF设施，他们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对付某些共同麻烦时，还会有‘非正式’的情报共享。就像今天，后来那架攻击艇没有全力追击——霍克想立功，但跟着他的士兵里，未必都和他一条心。地火派会施加压力，警告他别把事情闹大。”

洛伊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火星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你们对‘建筑师’和‘神之阶梯’知道多少？”洛伊试探着问。

乌萨脸色变得凝重。“知道得不多，但足够警惕。大概一年前开始，巨神的运输船频繁往来，运送的货物能量屏蔽等级极高。SDF地球派突然对一些偏远区域进行封锁勘探。我们截获的零星通讯碎片里，提到了‘门’、‘坐标’、‘纯净载体’，还有……”他顿了顿，“你们赛萨里奇奥这个姓氏。”

洛伊的心脏微微一紧。

“我们军团里也有老家伙，知道一些旧世界传说。”乌萨继续说道，“关于一个古老的炼金术士家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没想到，传说中差点被灭门的家族，还有后裔活着。”他看了看洛伊，“说起来，你们家族和火星，说不定还有点缘分。”

“哦？”

“不是直接缘分。”乌萨摆了摆手，“是我一个老朋友，喜欢搜集旧地球时代的流言轶事。他提过一个故事，可能和你们的先祖有关。说是大概十九世纪，地球上的‘桑德森联邦’淘金热时期，西部荒野上有个出名的赏金猎人，枪法如神，性格孤僻。有传言说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

洛伊的右眼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动。

“故事说，这赏金猎人追猎一伙被重金悬赏的逃犯，在落基山脉深处的山洞里激战，逃犯全部被击毙。清点战利品时，他从逃犯头目的行囊里，发现了几块用鹿皮包裹着的、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晶石。那些石头在火光下会流淌出奇异的光泽，摸上去温润，但隐隐有种律动感。逃犯的日记里胡言乱语，称这些石头是‘从星辰坠落的神之碎片’。”

乌萨瞥了一眼洛伊专注的神情，接着说：“赏金猎人没信那些鬼话，但他觉得这石头很特别。他取走了其中最完整的一块，作为纪念。后来，这块石头就成了他们家族的传家宝之一，但后代子孙大多只把它当成稀有矿石，关于它真正来历的故事也渐渐失真。”

他看向洛伊：“我那个老朋友考证过，那个赏金猎人的姓氏，似乎就是‘赛萨里奇奥’的一个变体拼写。而他描述的那块石头……和你口袋里现在隐隐发着热的东西，感觉很像。”

洛伊下意识地摸向贴身口袋，那里放着瓦莱丽给他的那块古老源晶碎片。它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量。祖先在淘金热时期获得的瓦洛兰水晶……原来血脉的牵连早已跨越时空。

就在这时，后舱通往驾驶室的小窗口被猛地拉开，一颗毛茸茸的、顶着两只不停转动的大耳朵的脑袋探了进来：“老爹！还有十分钟就到‘铁砧’了！伙房说今天有新鲜的苔藓蛋白合成肉排！……咦？新客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犬兽人少年，品种像是边境牧羊犬，黑白相间的毛发有点乱糟糟，蓝色的眼睛明亮好奇，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着。他穿着改小了的无畏军团制服，身上挂着各种小工具包。

“亚瑟！开车的时候别突然窜出来！”乌萨佯怒道，但语气宠溺，“这是洛伊和他的同伴们。洛伊，这是我养子，亚瑟。”

“你们好！我叫亚瑟！”少年丝毫不怕，半个身子挤进驾驶室，好奇地打量着洛伊，鼻子抽动了几下，“你身上有好多味道……硝烟、药、还有……嗯？一种很古老很干净的石头的味道？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洛伊因为颠簸而稍微松开的衣领处。

也许是犬科天生的好奇，亚瑟突然伸出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洛伊露出的、腰侧肋骨偏上的位置——猫科动物通常比较敏感的区域——轻轻挠了一下！

“——唔！”

洛伊整个人瞬间僵直！一股无法抑制的、混合着酥麻和痒意的刺激感从被触碰点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尾巴和耳朵上的毛“唰”地全部炸开，蓝色的左眼瞪圆，金色的右眼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光芒乱闪了一下！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声短促、清亮、完全不符合他平日冷峻形象的轻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噗呵——”

笑声一出，洛伊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整张脸（虽然被毛发遮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热度。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试图躲开那只作怪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结果后脑勺“咚”一声轻响撞在了车舱壁上。

“哈哈！果然！”亚瑟眼睛大亮，像发现了新大陆，“老爹你看！他怕痒！这个地方！和灰爪大叔说的猫科弱点一模一样！而且他刚才笑了！声音好可爱！”

驾驶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

“噗嗤！”这是瓦莱丽，她看着洛伊那副罕见的炸毛、脸红、撞到头还带着残留笑意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咳。”成天羽扭过头，但龙类竖瞳里满是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壁垒低沉的闷笑声从后舱传来，像打雷前的隆隆声。

连一向严肃的卡尔，金丝眼镜后的眼角都抽动了几下，强行维持着表情管理。

影则好奇地眨眨眼，看着洛伊哥哥通红（虽然被毛发遮掩但耳尖完全暴露）的耳朵，小声问瓦莱丽：“姐姐，洛伊哥哥……刚才是不是‘喵’了一下？”

“不是‘喵’，是‘噗呵’！”亚瑟纠正道，尾巴摇得更欢了，他完全没感觉到“危险”，反而凑得更近，眼睛闪闪发光，“你看起来那么厉害，那么严肃，居然怕痒！而且还会有这么可爱的反应！这说明你很真实！对不对老爹？而且你躲开的样子，好像我上次在仓库遇见的那只一碰就弹起来的大猫！”

乌萨终于忍不住，震耳欲聋的大笑声爆发出来，震得车顶棚嗡嗡响：“说得好，小子！再厉害的家伙，也有弱点！怕痒不丢人，丢人的是连弱点都不敢让人知道！而且……”他促狭地看向还处于震惊和羞恼中的洛伊，“刚才那声，确实……挺别致。”

洛伊花了足足五秒钟，才勉强控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将炸开的毛慢慢按下去，但尾巴尖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耳朵也依旧保持着低伏警惕的姿态。他面无表情地（如果忽略那根本无法遮掩的、红得发烫的耳尖和脖颈）看向一脸得意、尾巴摇成螺旋桨的亚瑟，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乌萨。

“……非常、有趣？”洛伊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细听能察觉一丝不稳，甚至还有点刚才笑意的余韵。

“有趣！太有趣了！”亚瑟完全没感觉到“危险”，反而伸出爪子，跃跃欲试，“我可以再试试吗？就一下！灰爪大叔说猫科脖子后面也——”

“亚瑟。”洛伊的声音陡然降温了十度，虽然耳朵还是红的，两只湛蓝深邃的眼睛同时盯住了犬兽人少年，“如果你再碰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爪子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我保证，下次‘痒’的会是你的鼻子，用‘寂星’的枪管。”

威胁很有效。亚瑟“嗖”地缩回爪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笑嘻嘻地说：“知道啦知道啦！洛伊大哥！”他缩回后舱，但兴奋的声音还在传来，“瓦莱丽姐姐！影！你们看到了吗？他刚才真的‘噗呵’了！耳朵全红了！哈哈哈！”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彻底变了。那种流亡者与陌生武装力量之间的隔阂与警惕，被一种更鲜活、更接地气的人情味冲淡。壁垒看向亚瑟的目光多了几分长辈的无奈和好笑，成天羽的龙瞳里也带上了真切的笑意。瓦莱丽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觉得这个犬兽人少年可爱极了，同时她偷偷瞥了一眼洛伊——他正望着窗外，假装看风景，但通红的耳尖和依旧微微颤抖的尾巴尖完全出卖了他。

洛伊听着后舱亚瑟还在兴奋地描述他刚才的反应，感受着脸上未褪的热度和腰间仿佛还残留的痒意，心中五味杂陈。丢脸，毫无疑问。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难堪。反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别扭的轻松感。仿佛某个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被这意外的一挠，稍稍松动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曾被妹妹艾莉丝这样偷袭过，然后满屋子追着她跑……

他抬手，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耳朵，那冰封般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那瞬间的软化，却被一直偷偷看着他的瓦莱丽捕捉到了。

车辆继续前行。前方，一片依托着巨大岩壁和天然洞穴修建的、布满伪装网的营地轮廓，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铁砧”基地到了。

火星荒原的风依旧凛冽，但车内的空气，却仿佛注入了一丝温暖的生机。古老的家族秘辛、错综的势力博弈、沉重的逃亡命运……在这一刻，被一个少年无心的恶作剧和一场善意的哄笑，稍微冲淡了些许阴霾。信任的建立，有时并不始于歃血为盟，而是始于一次猝不及防的、令人脸红耳赤的弱点暴露，和随之而来的、毫无恶意的笑声。

洛伊摸了摸刚才被挠的地方。怕痒……这个他从未在意、甚至可能早已遗忘的身体本能，原来还在。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比想象中，更接近一个“活着”的人，而非仅仅是背负着使命与创伤的武器。

他望向越来越近的营地，心中那份关于未来抉择的沉重，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丝。至少在这里，在这个火星的角落，他们或许能找到暂时的喘息，以及……意想不到的、会挠人痒痒的盟友。

车缓缓驶入伪装网下的通道入口。亚瑟已经跳下车，兴奋地跑去通知营地里的其他人。乌萨拍了拍洛伊的肩膀，咧嘴笑道：“欢迎来到‘铁砧’，猫小子。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担子。毕竟……”他促狭地眨眨眼，“连怕痒这种事都被我们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藏的呢？”

洛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似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新的篇章，在这片锈红色的土地上，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