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锈红晨曦

火星的黎明是一种缓慢燃烧的赭红色。没有大气层的柔和过渡，恒星的光芒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骤然刺破黑暗，将塔尔西斯高原嶙峋的岩壁和远处低矮的穹顶城市轮廓染上一层铁锈与鲜血混合的色调。稀薄的大气让星光在日轮升起后依旧清晰可见，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一种蛮荒的壮丽。

“远方呼声”的坠落更像是一次失控的滑行。船尾的创伤和主要推进器的失灵，让滑鳞只能依靠姿态引擎和残存动力，勉强让飞船沿着计算好的迫降轨迹，斜斜切入火星稀薄的大气层。船壳与空气摩擦发出鬼哭般的尖啸，过载的隔热层剥落，在身后拖出一条短暂的火痕。剧烈的颠簸和金属哀鸣中，众人死死抓住一切固定物，祈祷这艘伤痕累累的老船不要在半空解体。

最终，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撞击和反弹后，“远方呼声”侧滑着在一片遍布砾石和干涸沟壑的荒原上犁出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深沟，缓缓停了下来。尘埃如同红色的纱幕，缓缓沉降，将飞船半掩。

死寂。只有船体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永恒的风掠过岩石的呜咽。

“……还活着吗？”滑鳞嘶哑的声音从布满雪花的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活着。”洛伊回应，松开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他迅速检查同伴：壁垒用身体护住了雷恩的医疗担架，安然无恙；成天羽和卡尔有些擦撞伤，但无大碍；影被洛伊护在怀里，只是受了惊吓；瓦莱丽脸色苍白，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但意识清醒。

“船完了，至少主结构是这样。”滑鳞的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沮丧，“核心没炸算我们命大。但这里……”他调出外部摄像头的模糊画面，“偏离预定降落点至少两百公里，深入塔尔西斯西部未开发勘测区。信号被屏蔽了，可能是本地风暴残留的电磁干扰，也可能是……别的。”

“能确定方位吗？最近的聚居点？”卡尔问，已经开始整理仅存的便携设备和物资。

“大概方位有。最近的人类据点……‘铁砧镇’，一个矿工和独立技师的混合前哨，在东边大约八十公里。但……”滑鳞顿了顿，“那里名义上受‘火星移民防卫阵线’管辖。SDF的巡逻队偶尔会去。”

SDF。火星移民防卫阵线。地球联盟名义上的延伸，但在遥远的火星殖民地，其权威和执行方式早已本土化，内部派系复杂。根据卡尔之前搜集的情报，SDF内部确实存在地球联盟腐败势力的渗透和影响，但同时也存在一批更务实、甚至对地球联盟政策抱有疑虑的本土派军官，两股力量角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他们这些地球来的“通缉犯”，落在哪一派手里，结局可能截然不同。

“我们不能冒险直接去‘铁砧镇’。”洛伊做出决定，“先离开飞船，在附近寻找隐蔽处建立临时营地。天羽，尝试修复或架设一个低功率、定向的求救或联络信号，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漂泊者’街区留下的备用渠道，或者……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路过的独立采矿船或勘探队。滑鳞船长，感谢搭载。剩下的报酬，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火星，会想办法支付。”

滑鳞哼了一声，算是接受。“船上的急救包、部分还能用的维生设备、还有几把老式磁轨枪和能量电池，你们可以拿走。祝你们好运……别死得太快，我还指望收尾款呢。”

众人迅速行动，从瘫痪的飞船上搜集一切可用物资。火星表面的重力只有地球的38%，动作变得轻飘，但稀薄的空气（主要是二氧化碳）和低温（即便在日照下，背阴处也极度寒冷）立刻带来了新的挑战。他们穿上从船上找到的、规格不一的旧式舱外作业服，虽然笨重且密封性存疑，但至少能提供基础保护和有限的氧气循环。

将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的雷恩安置在一个简易的担架式运输板上，一行人离开了“远方呼声”的残骸，朝着附近一片岩石嶙峋、能够提供遮蔽和防风的地带行进。红色的尘埃极其细微，无孔不入，很快就覆盖了设备表面和面罩。

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穴，稍作清理，建立起临时据点。成天羽开始尝试架设天线和信号发射器。壁垒负责警戒。卡尔清点物资，眉头紧锁——水、食物、氧气，都非常有限。影默默地用他【万物同调】的能力，试图感知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的水分子或能量流动，但火星的荒芜让他眉头紧皱。瓦莱丽则帮着处理洛伊肋部重新裂开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的默契。

时间在火星漫长的日夜里缓慢流逝。第一个火星日（约24小时39分钟）在等待和焦虑中度过。成天羽的定向信号如同石沉大海，只收到一些杂乱的本底噪音和遥远的、显然是SDF或矿业公司的加密通讯碎片。

第二个火星日的正午，事情发生了。

负责外围警戒的壁垒突然发出低沉的警报：“有东西靠近！多个热源，移动迅速！从东边来！”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洛伊冲到岩穴边缘，利用岩石缝隙向外观察。只见地平线上，扬起的红色尘埃如同沙暴，几辆造型粗犷、适应火星地形的装甲侦察车和两架低空悬浮的“秃鹫”式攻击艇正高速接近，直奔“远方呼声”残骸所在位置！车体和飞艇上，赫然涂着SDF的徽记——交叉的矿镐与星辰。

“是SDF巡逻队！他们发现了坠机点！”卡尔低声道，“速度太快了，我们来不及彻底消除痕迹！”

“准备转移！”洛伊立刻下令，“壁垒，带上雷恩！其他人，带上必要装备，向西北方向撤退，那边地形更复杂！”

然而，SDF的反应速度和专业程度超出了预期。他们显然不是偶然路过。两架“秃鹫”攻击艇在残骸上空盘旋一圈后，立刻分出一架，朝着洛伊他们藏身的岩穴方向飞来，高音喇叭的声音穿透稀薄空气，带着电子合成的冰冷：

“未知身份人员，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掩体，接受SDF检查！重复，立刻投降！如有反抗，将视为对火星殖民地主权的威胁，予以武力清除！”

话音刚落，攻击艇侧翼的速射磁轨炮就朝着岩穴上方的一片岩壁进行了一轮威慑性射击！碎石迸溅！

“他们根本没打算按程序检查！这是灭口或抓捕的架势！”成天羽咬牙道，“来的肯定是渗透派控制的部队！”

“打还是跑？”壁垒闷声问，已经将雷恩的担架固定在自己背上，手中的重机枪对准了天空。

跑？在开阔的火星荒原上，面对武装载具和空中单位，几乎没有生路。打？装备、人数、状态都处于绝对劣势。

洛伊的大脑飞速运转，【裁决之眼】在危机刺激下再次激活，金芒微闪，快速扫视着逼近的敌人和周围环境。他发现那架逼近的“秃鹫”攻击艇的驾驶员似乎有些……急躁？攻击艇的悬浮姿态在火星稀薄大气中并不十分稳定，而且，另一架攻击艇和地面的装甲车并未完全散开形成合围，反而有些互相牵制、观望的意味？内部有分歧？

但这微小的迟疑不足以扭转战局。攻击艇的炮口再次开始充能，这一次瞄准了岩穴入口！

就在洛伊准备下令拼死一搏，尝试用【源能架构】干扰攻击艇传感器，为众人争取突击机会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从西北方向，那片更为崎岖的陨石坑和巨大岩柱区域，突然射出数道精准而猛烈的等离子光束！它们并非瞄准洛伊等人，而是直接轰在了那架逼近的“秃鹫”攻击艇的引擎和武器挂架上！

轰！轰！

攻击艇尾部爆出两团火光，姿态瞬间失控，旋转着朝地面坠落，在远处炸成一团火球！

同时，密集的磁轨步枪子弹和几枚拖着尾烟的小型火箭弹，如同精准的鞭子，抽打在SDF地面装甲车的薄弱侧甲和观瞄设备上！虽然未能立刻击毁这些重甲单位，但成功打断了它们的进攻节奏，迫使它们慌忙寻找掩体，阵型大乱！

“什么人？！”SDF队伍里传来惊怒的吼叫和杂乱的通讯。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雄壮无比、仿佛能震动火星大地的战吼！那吼声非人，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从陨石坑和岩柱后方，跃出了一群身影！

他们大多身材高大魁梧，种族以兽人为主，也有少数强健的人类和亚人。装备并不统一，有些穿着改装的民用或旧式军用作业服，有些则披挂着手工打造的合金护甲，武器从老式实弹枪到能量武器，甚至还有冷兵器的巨斧和战锤。但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战术动作充满实用性的暴力美学。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共同的气质——不屈、野性、以及被压迫者团结反抗的炽热意志。

为首者，是一名身高超过两米三、如同直立巨熊般的棕熊兽人。他戴着一顶带有护目镜的破损军用头盔，身上套着用厚实合金板粗糙焊接而成的胸甲，右手提着一门需要常人双臂才能扛起的重型磁轨炮（炮管还冒着射击后的青烟），左手则是一面边缘带着锯齿的巨型塔盾。他的脸上有一道纵贯左眼的狰狞疤痕，但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战意，死死盯着陷入混乱的SDF部队。

“是‘无畏军团’！”卡尔失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希望。

火星殖民地反抗巨神压迫和SDF腐败派的主要武装力量之一，以兽人为骨干，崇尚自由与荣耀的无畏军团！他们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出手相助！

“SDF的蛀虫们！”那巨熊兽人声如洪钟，透过外部扬声器传来，用的是带有兽人口音的通用语，“滚回你们的温室城市去！这片荒原，不是你们玩弄阴谋、追杀无辜者的地方！”

残余的SDF部队似乎认出了来袭者的身份，攻势明显一滞。通讯频道里传来激烈的争吵，显然，对于是否要与无畏军团在此地爆发正面冲突，SDF内部出现了分歧。最终，或许是顾及伤亡，或许是不想将事态升级，剩余的“秃鹫”攻击艇和装甲车开始缓缓后撤，保持着警戒姿态，退出了有效射程，但并未远离，似乎在观望。

无畏军团的战士们也没有追击，迅速收缩防线，警惕着SDF的同时，也分出一部分人朝着洛伊他们的岩穴靠近。动作谨慎，但并非敌意。

巨熊兽人走到岩穴前不远处，放下巨盾和磁轨炮，举起空着的双手，示意没有武器。“里面的朋友，我们是无畏军团，‘铁砧’大队的。我们看到了坠机，也看到了SDF的‘鬣狗’们不寻常的举动。”他的目光扫过岩穴内紧张但未开枪的众人，尤其在洛伊异色的瞳孔和壁垒背上昏迷的雷恩身上停留片刻，“你们不是SDF的人，也不是普通遇难者。你们身上……有故事，还有‘同类’的味道。”

他特别看了一眼雷恩，又看了看洛伊，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西伯利亚狼的‘崩坏脉冲’……还有你，猫小子，你眼睛里的光，可不一般。地球来的？”

洛伊缓缓走出岩穴，示意同伴们保持警惕但暂时不要开火。他站在对方面前，虽然体型差距悬殊，但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并未被压倒。“洛伊·夏洛特·赛萨里奇奥。我们从地球来，正在被一些……权势追杀。感谢援手。”

“赛萨里奇奥？”巨熊兽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獠牙的笑容，“难怪。古老的姓氏，背负诅咒与秘密的家族。我是乌萨，‘铁砧’的大队长。你们运气不错，我们的一支侦察小队正好在附近监测SDF的异常调动。”他指了指远处还在徘徊的SDF部队，“‘高桌会’的触角伸得真长，连火星都想污染。不过，在这里，他们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真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SDF的软蛋虽然退了，但可能会叫增援。我们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更安全，也有基本的医疗设备。”他看了一眼雷恩，“你们的同伴，需要真正的治疗，不是这种凑合。”

“为什么帮我们？”洛伊直视乌萨的眼睛，“无畏军团应该不想卷入地球的麻烦。”

“第一，我们讨厌SDF里那些地球蛀虫的走狗，给他们添堵我们乐意。”乌萨坦然道，“第二，你们中有兽人同胞，而且看起来是条汉子（指雷恩）。第三……”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只有洛伊能听清，“我们收到过一些……来自某些‘影子’的信息碎片，提到过可能会有关键人物从地球逃出来，涉及‘神之阶梯’和‘建筑师’的疯狂计划。如果你们就是……那么帮你们，就是在帮我们自己，帮所有不想被巨神变成燃料或者零件的自由生灵。”

夜影游侠？还是艾莉丝通过某种渠道传递的信息？洛伊心中震动。

“跟我们走吧。”乌萨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邀请，“至少，给你们的同伴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也给我们一个……听听你们故事的机会。火星很大，但能安全藏身、还能做点实事的地方，不多。”

他环视洛伊的团队成员——疲惫但坚韧的战士，聪慧的谋士，纯净的少年，重伤的狼人，还有那个眼神倔强的猫族少女——最后目光回到洛伊身上。

“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们是战士，被迫流亡的战士。而无畏军团……”他拍了拍自己厚重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需要每一个愿意为自由而战的战士。不是要求你们立刻宣誓效忠，只是提供一个选择，一个可以喘息、可以疗伤、可以……一起让某些混蛋付出代价的地方。”

“考虑一下，猫小子。在火星的太阳把我们都晒成肉干之前。”

远处，SDF的车辆终于开始真正撤离，扬起的尘埃逐渐消散。火星两个太阳（一个是真正的恒星，一个是轨道反射镜阵列形成的“小太阳”）的光芒将荒原照得一片血红。无畏军团的战士们沉默地警戒着，等待着洛伊的回答。

是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庇护与邀请，踏入火星反抗军的营地，还是继续在这片陌生的红色荒漠上孤独逃亡？

洛伊看着乌萨坦诚而炽热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伤痕累累、信任地望着他的同伴们，最后目光落在瓦莱丽紧握着他衣角的手，和雷恩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上。

古老的家族恩怨，地球的背叛，星海的召唤，建筑的野心……一切的答案与反击，或许真的需要从一个据点开始。

他缓缓点了点头。

“带路吧，乌萨队长。”

火星的风，卷着锈红色的尘埃，吹过古老的岩层，仿佛在为新的盟约，奏响低沉而坚韧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