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码头区是肯辛顿光鲜表皮下的溃烂伤疤。这里没有观景廊和免税店，只有高耸至穹顶、锈迹斑斑的船坞框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包裹着停泊或正在接受粗野改装的各色舰船。空气里弥漫着离子推进剂未燃尽的酸味、焊接金属的刺鼻烟气，以及来自不同星球、难以形容的生物或机械废料的气息。照明来自船上杂乱的工作灯和码头稀疏的钠灯，投下大片浓稠的阴影。这里是法律的模糊地带，佣兵、走私者、逃亡科学家和星际拾荒者的临时巢穴，一切交易都建立在信用点、武器和即时威胁之上。

洛伊一行人如同受伤的兽群，沉默地穿行在堆积的集装箱和废弃引擎部件之间。壁垒用一块从“灰烬契约”佣兵身上剥下的防弹斗篷裹着昏迷的雷恩，背在身后，步伐沉重。成天羽的龙瞳不断扫描四周，评估潜在威胁和可能的船只。卡尔则低声与几个看似掮客或船匠的影子短暂交谈，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计算着价格和风险。影紧紧跟在洛伊身边，小手不时拽一下他的衣角，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贪婪、冷漠或好奇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皮肤上。

洛伊自己的状况并不比雷恩好多少。肋部的伤口在奔跑和颠簸中再次渗血，绷带下的皮肉灼痛。更糟的是，药物正接近代谢周期的低谷，熟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耳边开始出现细碎而无意义的噪音，像遥远的电台杂波，又像无数人在密闭空间里的窃窃私语。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右眼微微泛起金芒，以【裁决之眼】的洞察力审视着每一艘可能的船只：吨位、改装痕迹、能量签名、船体上的徽记或弹痕……他们需要一艘足够快、有一定武装、最好是能进行中短途星际跳跃的小型船，并且船主不能有太明显的势力背景。

“左舷第三坞，那艘‘星尘追猎者’级改装货船。”成天羽低声说，将扫描数据同步到众人目镜，“船名‘远方呼声’，注册信息模糊，但能量核心读数较新，推进器有近期维护痕迹。船体有加装隐藏武器舱和信号干扰装置的常见改造。船长是个独眼的蜥蜴人，代号‘滑鳞’，在几条走私线上有点名气，要价高，但据说完成契约的记录还算干净。”

“去谈谈。”洛伊说。

“远方呼声”的登船舷梯放下，一个身材高瘦、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左眼被机械义眼取代的蜥蜴人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他穿着脏兮兮的飞行员夹克，腰间别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一把怪异的能量匕首。

“租船？买票？”滑鳞的声音嘶哑，带着爬行动物特有的腔调，独眼扫过这一行明显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的“旅客”，在昏迷的雷恩和洛伊异色的瞳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去哪？运什么？麻烦等级？”

“单程，最快能安排的船次。”洛伊上前，声音平稳，尽量不显虚弱，“目的地……小行星带，‘自由站’区域。”他报了一个以中立和混乱著称的殖民前哨站名字，那里是三不管地带，适合隐藏和获取非正规情报。“货物是我们自己。麻烦……”他顿了顿，“有一些本地势力可能不太乐见我们离开，但不会在港口区内动手。”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滑鳞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似乎在分析或与船上系统连接。“‘自由站’……航程不远，但最近那边也不太平，巨神的巡逻队出现频率高了。”他搓了搓鳞片手指，“船票，每人五万信用点，或者等值的源能晶体、稀有金属、未注册的技术数据。预付八成。不保证绝对安全，但保证不在我的船上动手脚，以及如果被常规巡逻队拦截，有办法应付。如果遇到‘非常规’拦截……价码另算，或者你们自己跳船。”

价格高昂得离谱，几乎是敲诈。但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太多选择。卡尔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财物，主要是从“灰烬契约”佣兵和之前行动中搜集到的一些零散值钱物品，加上瓦莱丽之前作为“定金”给的一部分信用芯片。

就在讨价还价进行时，洛伊眼角的余光瞥见码头阴影中，一个娇小敏捷的身影一闪而过，躲进了一堆废弃的推进器组件后面。黑白色块分明的尾巴尖在昏暗光线下不小心暴露了一瞬，又迅速缩回。

瓦莱丽。她竟然真的跟来了。

一股混杂着恼怒、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情绪掠过洛伊心头。这个任性的大小姐，难道不明白跟着他们只会更危险吗？阿尔冈琴的姓氏此刻是烫手的烙印，老摩根恐怕正等着她自投罗网，或者利用她来追踪他们。他应该立刻把她揪出来，赶走，或者……更冷酷一点，把她作为转移视线的诱饵。

但当他看到那堆零件后面，那双在阴影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眸，正紧张又倔强地望着这边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她讲述家族历史时眼中的泪光，想起她面对父亲威逼时的震惊与委屈，想起她说“我不想继续活在祖先的罪孽里”时的坚定。千年的血仇是真的，她先祖的背叛是真的，但她此刻眼神里的东西，似乎也不是假的。

愚蠢。天真。危险。他在心里评价，却莫名地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成交。”卡尔最终与滑鳞达成了协议，支付了大部分财物作为定金，剩下的承诺到达“自由站”后支付。滑鳞勉强点头，侧身让开了舷梯。“一小时后点火离港。你们的舱室在底层货舱旁，条件简陋，自己解决。别碰船上的任何设备，别惹麻烦。”

众人登上“远方呼声”。船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杂乱，走廊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陈旧循环空气和某种蜥蜴人特有的体味。底层货舱旁的所谓“舱室”其实就是几个用隔板围起来的狭小空间，只有简单的折叠床铺和固定环。

将雷恩安顿好，注射了鼹鼠医生给的延续性稳定剂后，壁垒守在门口。成天羽开始检查舱室是否有监听监视设备（果然发现了两个未激活的粗糙型号，顺手拆了）。卡尔则试图接入船只的次级信息流，获取航行数据和外部监控。

洛伊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药效几乎完全过去了，寒冷感和幻听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这一次，幻听不再仅仅是爆炸和哭喊，似乎还夹杂着……古老的语言？石板的摩擦声？还有那种仿佛来自极高极远处、充满几何感的嗡鸣？是裁决之眼过度使用后的副作用，还是……血脉中那些关于“守望者”和瓦洛兰水晶的记忆碎片正在被激活？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片“宁神-IV”，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服下。药物会让他暂时稳定，但也会模糊感知。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在离港前。

“洛伊哥哥……”影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体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万物同调】的本能让他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安抚波动，如同温暖的水流，稍稍缓解了洛伊精神层面的冰寒。“那个人……那个猫姐姐，在下面。”影小声说，指了指地板方向。

“我知道。”洛伊闭上眼，声音沙哑。

“她……很难过。也很害怕，但是……很坚决。”影努力描述着他感知到的情绪，“和那些想害我们的人不一样。”

“影，”洛伊睁开眼，蓝色的左眼看着少年纯净的眼睛，“记住，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们天生邪恶，而是因为恐惧、贪婪，或者被更坏的人逼迫。但做坏事就是做坏事，后果需要承担。而有些人……看起来像好人，也可能只是披着另一层伪装。信任，需要时间和行动来验证，不能只靠感觉，明白吗？”

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仍有困惑。

就在这时，船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开始透过结构传来。“远方呼声”正在预热，准备离港。

成天羽抬起头：“滑鳞发了离港申请，港务系统批准了。预计三分钟后脱离泊位。外部监控显示，码头区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暂时没有靠近我们。”

卡尔补充：“我捕捉到港区的加密通讯碎片，有信号在反复询问一艘‘符合目标特征’的船只离港情况，来源指向……都市理事会安全办公室频率。”

老摩根的人，或者他影响下的港务人员，果然在排查。

洛伊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舱室唯一一个狭小的观察窗前。窗外，巨大的船坞结构缓缓后移，远处肯辛顿层层叠叠、灯火璀璨的都市轮廓逐渐缩小。这座吞噬了无数梦想与生命的钢铁丛林，他们终于要暂时离开它了。

然而，就在“远方呼声”的主推进器点火，即将驶出船坞屏蔽力场、进入近地轨道发射通道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全船！不是来自港口，而是来自飞船自身的探测系统！

“警告！侦测到高能量反应快速接近！识别失败！非标准能量签名！轨迹预测——碰撞路径！”滑鳞的咒骂声从舰桥广播传来。

观察窗外，一道幽蓝色的、无声无息的能量束，从港口阴影区某个隐蔽的炮台位置射出，并非直接攻击船体，而是精准地击中了“远方呼声”刚刚展开的导航阵列和部分推进器矢量喷口！

船体剧烈震动、倾斜！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引擎输出骤降，船身失控地打着旋，朝着船坞外侧的巨型支撑结构撞去！

“是‘摇篮’的防御性自动炮台！他们居然把节点武器伪装成港口设施！”成天羽喊道，爪子飞速操作，试图帮滑鳞稳定系统或提供规避数据。

“抓稳！”壁垒低吼，用身体护住雷恩的医疗担架。

洛伊死死抓住固定环，在剧烈的颠簸中，【裁决之眼】全力展开，瞬间分析形势。这不是意外，是精确的狙击！目的不是击毁，而是瘫痪，迫使他们滞留港口！老摩根要活口，或者至少不让他们轻易离开地球！

“滑鳞！能恢复控制吗？”洛伊对着内部通讯喊道。

“导航完了！两个主推进器矢量控制失灵！我在尝试切换到备用系统，但需要时间！我们正撞向七号支撑塔！”滑鳞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

来不及了！巨大的钢铁塔架在观察窗外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巧迅捷的黑色身影，如同疾风般从下层甲板的某个检修口窜出，沿着船体外壁的凸起结构狂奔！是瓦莱丽！她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摸上了船！

只见她几个惊险的跳跃，扑到了船体侧面一个手动控制的应急姿态调整推进器控制面板前——那通常是船坞机械师用于微调泊位的小型推进器组，功率不大，但在此时或许能改变一点点角度！

她奋力扳动沉重的阀门，同时将自己的个人终端狠狠插入面板的数据接口，金色猫瞳紧盯着屏幕，手指化为残影！

“警告！未经授权操作！应急推进器过载启动！”飞船系统发出机械的警告。

嗤——！

数道细小的、但方向可控的等离子流从船体侧面几个不起眼的喷口猛烈喷出！已经失控旋转的“远方呼声”船头被这股侧向推力猛地推了一下，原本正对支撑塔的撞击，变成了船尾擦撞！

轰隆——！！！

剧烈的金属扭曲和撕裂声震耳欲聋！船尾部分装甲板被支撑塔的尖锐结构撕裂，电火花和泄漏的冷却剂喷射而出！船内灯光瞬间熄灭大半，仅剩应急红灯闪烁！但致命的正面撞击避免了！飞船擦着支撑塔掠过，虽然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基本完好，在惯性作用下，朝着港口外的空旷区域飘去！

“干得漂亮！哪个疯子动的应急推进器？！”滑鳞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我现在手动接管！你们抓紧了！”

船身在太空中笨拙地调整着姿态，受损的推进器嘶吼着，勉强提供着动力，朝着远离港口的深空方向艰难加速。

舱室内一片狼藉，物品散落一地。众人惊魂未定。

洛伊第一时间看向观察窗，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看到了——瓦莱丽在完成那搏命操作后，似乎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此刻正挂在船体外壁一段撕裂的电缆上，艰难地试图爬回最近的检修口。她的防护服有多处破损，脸上有擦伤，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船外闪烁的爆炸余光中，依然亮得惊人。

没有犹豫，洛伊猛地拉开舱室的气密门，冲进了同样混乱的走廊，朝着通往那个检修口的最近通道跑去。失重感已经开始出现（部分重力模拟系统失效），他利用墙壁和固定物快速移动。

当他赶到那个狭小的检修口时，瓦莱丽刚刚艰难地爬进来，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脸上混着油污和血迹，但看到洛伊时，却扯出一个虚弱的、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看……我说过……我不是……一路人……”她断断续续地说，咳嗽起来。

洛伊蹲下身，快速检查她的伤势，主要是撞击和摩擦伤，没有致命危险。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于她的勇敢和果决，后怕于她刚才的险境，愤怒于她的任性妄为，但心底深处，那块因千年血仇和近期背叛而冻结的坚冰，似乎被这奋不顾身的一撞，撞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愚蠢。”他最终吐出两个字，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他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瓦莱丽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东西，塞到洛伊手里。触手坚硬，有棱角，还有她体温的余热。

“这个……本来想等安全了再给你……”她声音很轻，看着洛伊的眼睛，“是我们家……保存的，最古老的……那块‘瓦洛兰源晶’的……一部分核心碎片。我父亲不知道我偷出来了……它应该……属于你。或许……它能帮你想起什么……或者……看清什么。”

洛伊低头看着手中那包裹，又看向瓦莱丽诚挚而疲惫的金色眼眸。家族千年的恩怨，先祖的背叛与逃亡，守望者的低语，建筑师的野心，星海的召唤……无数线索仿佛在这一刻，通过手中这块微温的晶体碎片，与眼前这个不顾一切想要“赎罪”的少女，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船身再次传来震动，滑鳞的声音响起：“暂时甩掉港口的麻烦了！但我们受损严重，原定航线去不了‘自由站’了！最近的、能进行基本维修、又不会立刻把我们卖给理事会的地方……是火星殖民地的‘塔尔西斯前哨’，一个半自治的矿工和独立技师聚集地。我们要改道了，系好安全带，接下来可能会有颠簸！”

火星。殖民星球。星海之旅，以这样狼狈而意外的方式，被迫提前开始了。

洛伊将晶体碎片小心收起，然后不由分说，一把将瓦莱丽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回相对安全的舱室区域。他没有再说什么“不是一路人”，但也没有允许她离开。

瓦莱丽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硝烟和一丝清冷的气息，疲惫涌上心头，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终于不再是孤独地背负着家族的罪孽，她终于用自己的行动，迈出了赎罪的第一步。

窗外，地球的蓝色弧线越来越远，深邃的星空迎面扑来。前方是火星锈红色的光芒，以及隐藏在更遥远黑暗中的、木星轨道的未知坐标。

“远方呼声”拖着伤痕，如同一颗倔强的流星，驶向浩瀚而危险的星海。而船上的逃亡者们，带着伤痕、秘密、古老的馈赠和刚刚重新编织的脆弱信任，即将踏入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莫测的战场。

家族的古老回响，将在星辰之间，迎来新的变奏。

第十七章：深空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