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港“漂泊者”街区的地下诊所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和廉价合成血液的混合气味。灯光惨白,照在雷恩苍白且布满新缝合伤口的脸上。那位被称为“鼹鼠医生”的改造人技术确实高超,用高端医疗设备稳住了雷恩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甚至暂时抑制了他体内“崩坏脉冲”的连锁反应,代价是三块纯度极高的源能晶体和洛伊身上那件几乎报废但材质特殊的战术外套。
“他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绝对静养,而且必须在稳定能量场环境中。”鼹鼠医生用机械手调整着输液管,另一只手数着晶体,“‘漂泊者’有个地方,老仓库,下面连着废弃的地热管道,能量读数稳定,够隐蔽。但我建议你们最好趁他没醒,赶紧决定下一步。他身上有‘淬火炉’的标记,还有内务部和‘灰烬契约’的混合追踪残留,麻烦大了。”
洛伊站在诊所角落,透过百叶窗缝隙看着外面街区闪烁的霓虹和形形色色的异星来客。右眼的金芒已经褪去,留下的是深海般的疲惫和更深的焦灼。药效在消退,幻听的碎片如同潮水拍打着堤岸——不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仿佛来自石头与星空的低语。家族吊坠在掌心硌得生疼,瓦莱丽在车上塞给他的那块“瓦洛兰源晶”碎片则在口袋里散发微弱的、同源的温热。
瓦莱丽正和成天羽一起,利用诊所的加密终端尝试反向追踪“灰烬契约”的信号源,同时筛选着从老摩根私人网络中撕扯下来的数据碎片。壁垒在门口警戒,卡尔则整理着他们寥寥无几的物资。
“队长,”成天羽忽然抬起头,龙瞳中数据流急闪,“瓦莱丽找到点有趣的东西,你可能得看看。”
全息屏幕展开,是一份被多重加密、伪装成建筑结构图的档案。瓦莱丽用她家族的高级权限(她坦白是从父亲那里“借”来的)配合成天羽的暴力破解,终于剥开了外层。内容并非建筑图,而是一系列高分辨率扫描件——古老的羊皮纸手稿、石板拓印、以及壁画照片。
“这是我父亲私人收藏库里最深层的玩意,和家族谱系锁在一起。”瓦莱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金色猫耳低伏,“我一直以为只是些神神叨叨的祖先传说,直到看到你们……还有这个。”她指向其中一张壁画照片。
壁画风格粗犷古老,描绘着一群身着中世纪服饰的人围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簇。为首者是一名有着猫科特征的兽人,手持类似炼金仪器的工具。壁画上方,天空并非蓝天白云,而是扭曲的、由无数几何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漩涡,漩涡中有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探出。壁画一角,用古拉丁语和一种更奇异的符号写着:“赛萨里奇奥之盟约——瓦洛兰的馈赠,与守望者的低语。”
“这是……”洛伊上前一步,右眼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微光。壁画中那块晶簇的能量流动方式,与他感知中源能的本质何其相似!而那天空中的漩涡……与他偶尔在深度冥想或能力透支时,于裁决之眼深处瞥见的模糊景象隐隐重合。
“继续。”洛伊的声音干涩。
瓦莱丽操作屏幕,调出更多文件。那是用古意大利语、拉丁语和那种奇异符号混合书写的手稿,旁边有后人添加的注释(显然是阿尔冈琴先祖所为)。
“根据这些记载,大约公元13世纪,我们的共同祖先,赛萨里奇奥家族,在当时还只是意大利北部一个显赫的炼金术士家族。”瓦莱丽语速加快,仿佛在背诵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但眼中是真切的激动,“家族中一位名叫‘洛伦佐·夏洛特·赛萨里奇奥’的天才,在一次深入阿尔卑斯山脉的探险中,发现了深埋冰川之下的‘瓦洛兰水晶’矿脉。这种水晶蕴含的能量远超当时任何已知物质,而且似乎能……‘沟通’。”
“他在矿脉深处的古老洞穴中,发现了更早文明留下的壁画——就是这些。壁画显示,远古时期曾有‘高维生命’(记录里称之为‘守望者’或‘织星者’)短暂降临,留下了瓦洛兰水晶,或许作为某种‘信标’或‘桥梁’。洛伦佐没有见到实体,但他声称在触摸最大一块水晶时,听到了‘低语’,获得了超越时代的知识。”
“他坚信这是神赐予人类进步的礼物,毕生致力于研究如何安全利用这种能量。他成功制造出了更稳定、能量输出可控的‘瓦洛兰源晶’,并希望用它来改善民生,治愈疾病,甚至推动文明飞跃。他的追随者,主要是家族中抱有理想主义的年轻一代,形成了‘夏洛特’分支。”
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了另一份笔迹更显凌厉阴郁的手稿。“但家族中另一批人,以我的直系先祖‘圭多·阿尔冈琴·赛萨里奇奥’为首,看到了不同的‘机会’。他们认为这种不受教会控制的新能源和与‘异界’的接触,是巨大的威胁,也是……向上攀爬的阶梯。当时教廷势力如日中天,对任何‘异端’和‘巫术’都极度敏感。圭多暗中与当地主教勾结,密告洛伦佐进行‘魔鬼交易’、‘制造伪神之力’,并承诺将瓦洛兰水晶和研究成果‘献给’教会,以换取家族在教廷世俗权力中的地位和庇护。”
壁画照片变成了血腥的战场素描和火刑架的记录。“冲突不可避免。‘夏洛特’与‘阿尔冈琴’彻底决裂。在教廷武装和阿尔冈琴家族私兵的联合围剿下,夏洛特分支几乎被屠杀殆尽。洛伦佐的实验室被毁,大部分研究成果被掠夺或焚毁。最后的记录显示,洛伦佐和少数幸存的家人、弟子被围困在家族古堡的地下圣堂,外面是熊熊大火和敌人的叫嚣。”
瓦莱丽停了下来,手指悬在控制板上,金色眼眸看向洛伊,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悲伤,还有一丝不屈。
“然后呢?”洛伊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记录在这里出现了矛盾和被涂抹的痕迹。”瓦莱丽调出最后几页残破的手稿,上面布满了焦痕和撕扯的缺口,“阿尔冈琴方的记录含糊地声称‘异端最终伏诛,圣火净化一切’。但在一些边缘笔记和夏洛特分支极少数逃亡者口述的零星传说中,提到了绝境时刻,圣堂中最大的瓦洛兰源晶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笼罩了幸存者。当光芒散去,圣堂中空无一人,只留下烧焦的地面上一个奇异的、非自然的几何焦痕。他们……消失了。阿尔冈琴和教廷将此解释为‘恶魔将他们的灵魂拖入了地狱’,但私下也恐惧不安,因为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块最大的源晶和洛伦佐最重要的研究手稿。”
“高维生命……干预了。”洛伊喃喃道,手中的吊坠愈发滚烫。他突然明白了裁决之眼中偶尔闪现的、超越当前认知的视野碎片从何而来。那不仅是能力,是烙印在血脉里的、与“守望者”短暂接触留下的回响。夏洛特分支没有灭绝,他们被“送走”了,穿越了时空?还是去了另一个维度?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重新出现在历史中,背负着同样的姓氏和诅咒般的使命。
“所以,阿尔冈琴家族,靠着出卖亲戚和献上部分掠夺来的水晶与残破技术,获得了教廷的青睐,跻身贵族,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演变成如今的商业和政治家族。”卡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地总结,“而夏洛特分支,则在‘守望者’的帮助下逃过灭族,但可能付出了巨大代价,流亡、隐藏,血脉与秘密代代相传,直到现在——巨神公司挖掘利用的源能技术,其源头恐怕正是当年洛伦佐研究的、不完整的瓦洛兰源晶应用。而‘建筑师’追求的‘神之阶梯’,或许是想复现甚至超越当年‘守望者’的干预,主动打开那道‘门’。”
诊所内一片寂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
瓦莱丽低下头,猫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我知道……这改变不了过去。阿尔冈琴家族手上沾着夏洛特的血,这是洗不掉的罪。我父亲,还有家族里一些老人,他们其实知道这些,所以他们愧疚,但又恐惧,被绑在现在的利益链条上,只能装作忘记,或者用‘维护肯辛顿稳定’这种借口麻痹自己。但我不想这样。”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不想让肯辛顿变成下一个被献祭的‘圣堂’。我也不想……继续活在祖先的罪孽和虚伪的体面里。所以我想帮你,洛伊,哪怕只是……赎一点点罪。”
她的真诚如同灼热的铁,烫在洛伊心头的冰层上。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光芒,与艾莉丝隐忍的绿芒不同,更炽热,更直接,带着年轻人试图扭转命运轨迹的莽撞与勇气。信任的种子在千年血仇的废墟上,艰难地探出嫩芽。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最脆弱的时刻施以重击。
就在洛伊即将开口回应时,诊所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覆盖整个“漂泊者”街区的公共广播,声音经过处理,冰冷无情:
“紧急通告。依据肯辛顿都市理事会联合安全办公室授权,现对以下极度危险恐怖分子及同伙发布一级通缉令:前SLF叛逃者洛伊·夏洛特·赛萨里奇奥、高危源能者‘影’与‘雷恩’、前巨神间谍卡尔·维勒等。上述人员涉嫌破坏‘摇篮’关键基础设施、谋杀理事会安保人员、并与非法武装‘无畏军团’勾结,策划针对肯辛顿的恐怖袭击。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五十万信用点,协助抓捕者赏金翻倍。警告所有市民及街区管理者,窝藏、协助通缉犯将视为同谋。”
广播重复播放,同时还附上了经过处理的、但能清晰辨认出洛伊、影和雷恩侧影的监控画面截图。其中一张,赫然是之前瓦莱丽驾车载着洛伊逃离“穹顶花园”时,被某个高空摄像头抓拍到的模糊影像,副驾驶上的洛伊清晰可辨。
更致命的是,广播话音刚落,瓦莱丽的私人通讯器就疯狂震动起来,是她父亲的紧急联络。
全息投影弹出,一个面容疲惫但威严的中年奶牛猫兽人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奢华的办公室,但他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和……失望。
“瓦莱丽!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阿尔冈琴议员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老摩根刚刚在紧急理事会上出示了‘证据’,指控你勾结外来恐怖分子,泄露‘摇篮’机密,甚至试图盗窃家族古老遗物资助敌人!他还‘恰好’截获了一段你和那个赛萨里奇奥小子在‘穹顶花园’密谈的音频片段——经过剪辑,听起来像是你在向他出卖理事会情报!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我们家族!你必须立刻回来澄清,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父亲!那是陷害!老摩根他——”瓦莱丽急道。
“我不在乎是不是陷害!”阿尔冈琴议员打断她,脸上写满了政治动物的精明与冷酷,“现在重要的是止损!立刻和那些人划清界限,回来,把事情推到那个赛萨里奇奥小子身上,说是他胁迫你,或者伪装接近你!这是唯一能保住家族、保住你的办法!”
“可是真相——”
“真相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女儿!”阿尔冈琴议员近乎低吼,“回来!这是命令!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父亲,阿尔冈琴家族也没有你这个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任性女儿!”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瓦莱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委屈、和被至亲背叛的刺痛。她没想到老摩根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利用了她与洛伊的接触,将阿尔冈琴家族也拖下水,并逼她父亲做出如此冷酷的选择。
诊所内的空气凝固了。壁垒握紧了武器,成天羽和卡尔警惕地看着瓦莱丽。影不安地看向洛伊。
洛伊缓缓抬起头,蓝色的左眼与右眼残余的金光,落在瓦莱丽颤抖的背影上。刚刚萌芽的信任,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冻僵。家族的宿命,权力的游戏,背叛与出卖……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阿尔冈琴,终究是阿尔冈琴。
他走到瓦莱丽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寒:
“看来,阿尔冈琴议员做出了他的选择。”
“而你,”他看着瓦莱丽瞬间涌上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斩断所有刚刚萌生的暖意和可能,
“我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瓦莱丽瞬间崩溃的表情,对同伴们下令:
“带上雷恩,我们立刻转移。‘漂泊者’也不安全了。”
“天羽,抹除我们在这里的一切痕迹。”
“卡尔,规划路线,我们去……‘远星港’的深层码头区。是时候考虑离开地球了。”
他没有给瓦莱丽任何解释或反驳的机会。决绝的背影,是自我保护的高墙,也是被千年血仇和现实背叛再次加固的心防。
瓦莱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洛伊一行人迅速而沉默地收拾,带着昏迷的雷恩,如同融入阴影的狼群,消失在诊所后门通往更深处迷宫般的管道网络中。泪水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父亲的威逼,洛伊的决绝,还有老摩根那张得意的老脸在她脑海中盘旋。
“不是一路人……”她低声重复,擦去眼泪,金色眼眸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那是混合了心痛、愤怒和不甘的炽热决心。
她看了看手中父亲最后发来的、命令她立刻返回的坐标,又看了看洛伊他们消失的黑暗管道。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回到那个华丽而虚伪的牢笼。
而是追上去,用行动证明,阿尔冈琴的血脉里,不止有先祖的罪孽和父亲的妥协。
还有属于她瓦莱丽的、不屈的赎罪与……刚刚认清便已痛彻心扉的爱恋。
她抓起自己的装备包,将那块古老的瓦洛兰源晶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住一枚燃烧的誓言,悄无声息地跟进了那片黑暗。
而在她身后,肯辛顿的霓虹依旧闪烁,理事会的高塔内,阴谋的齿轮正加速转动。老摩根满意地看着阿尔冈琴家族陷入孤立,盘算着如何将“摇篮”项目的控制权彻底握入手中,并期待着“建筑师”许诺的、来自星海的更大馈赠。
地球的舞台正在缩小,星海的帷幕,已然拉开一角。而被命运丝线紧紧缠绕的人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将被推向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深空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