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齿上爪痕

高悬在都市上空的冷凝系统将水汽转化为朦胧的虹彩光晕，再通过精密的管道输送到各层的绿化穹顶和富人区的私人花园。而在锈疤区，只有从生锈管道接头渗出的、带着铁腥味的冷凝液，滴答作响地敲打着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和违章建筑的铁皮屋顶。

瓦莱丽的“绝对安全屋”位于锈疤区与中层都市交界处一栋被遗忘的旧数据塔中层。这里曾经是某家通讯公司的中继站，公司破产后，设备被拆卖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机房框架和纵横交错的线缆管道。瓦莱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其中一层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混搭风格的临时据点——一边是昂贵的全息娱乐系统和专业级数据终端，另一边却堆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复古沙发、手绘的星际地图，以及随处可见的、各种造型奇特的机械小零件和半成品。

“别客气，随便坐！”瓦莱丽甩掉沾了污渍的外套，露出下面一件印着某支地下乐队标志的紧身T恤，猫尾快活地摇摆着，“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连我爸的私人侦探都找不到。能源是我从隔壁区的备用线路上‘借’的，网络经过七层跳板和加密，绝对干净。”她跑到角落的小型合成器前，很快端出两杯冒着热气的、气味奇特的饮品，“尝尝！我自己调的‘锈疤特饮’，提神醒脑，比上城区那些掺水的高级货带劲多了！”

洛伊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他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个空间，评估着出口、可能的监视死角，以及这位阿尔冈琴大小姐言行中透露出的更多信息。任性、叛逆、技术高超（无论是驾驶还是黑客能力）、对家族既有愧疚又不满、行动力强但缺乏深谋远虑……一个典型的、被保护过度却又试图挣脱牢笼的精英后代。危险，但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利用。

“袭击者，”洛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机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认为是理事会里的谁？”

瓦莱丽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杯子，金色猫耳警惕地竖起又放下。“肯定是‘高桌会’那几个老不死指使的。”她撇撇嘴，“特别是老摩根，那个秃鹫一样的家伙。他一直想把我们阿尔冈琴家挤出核心圈，好让他控制的几个军工企业独吞和巨神的合作红利。‘摇篮’项目就是他一手推动的，我父亲投了反对票，但没用，其他几家被他拉拢了。”

“合作内容？”洛伊问。

“具体的不清楚，保密等级高得吓人。”瓦莱丽挠了挠头，“但我黑进过项目外围的物流系统，发现他们定期接收从‘焦痕地带’和……嗯，一些地外来源标注的货柜。货单上写的是‘高纯度源晶实验样本’和‘生物相容性测试单元’，但能量签名和运输安保规格高得不正常。而且，”她压低声音，“大概三个月前，有一批货的接收记录被彻底抹除了，抹除手法很专业，但我还是找到了碎片——那批货的原始出发地，签名指向木星轨道附近的一个中继站代号。”

木星轨道！又是木星！洛伊心脏一紧。记忆核心中的坐标，芬恩暗示的星际线索，现在瓦莱丽提供的物流信息……全部指向那片遥远的星空。

“我需要‘摇篮’节点的确切位置和内部结构图，越详细越好。”洛伊直视瓦莱丽，“还有老摩根，以及理事会中任何可能与‘建筑师’有直接联系的人的详细资料。”

瓦莱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同道中人、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包在我身上！老摩根的防火墙我早就想拆了玩玩！不过……”她忽然有点犹豫，“‘摇篮’节点的物理防御和能量屏蔽很强，硬闯不可能。而且它深处地下古脉交汇点，环境很不稳定，据说有古代能量残留，胡乱触动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这时，洛伊的加密通讯器传来成天羽的紧急呼叫，背景音里有壁垒低沉的吼声和能量武器交火的声响！

“队长！安全屋暴露了！不是内务部风格，是训练有素的私人武装，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正在强攻！他们有反电子战设备，我的干扰效果很差！雷恩的状态不稳定，需要立刻转移！”

洛伊瞬间站起，眼中的平静被冰冷的锐利取代。“位置发给我。坚持住，我们马上支援。”

“出事了？”瓦莱丽也跳了起来，尾巴紧张地绷直。

“我们的藏身点被攻击。需要立刻过去。”洛伊快速说道，同时检查装备。

“我知道一条近路！锈疤区下面的旧维护通道，直通你说那个区域！我的车也能走一部分！”瓦莱丽毫不犹豫，“带我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而且我对那些私人武装的套路熟！”

时间紧迫，不容犹豫。洛伊看了她一眼，点头。“跟紧我。这不是游戏，会死人的。”

“我明白！”瓦莱丽抓起一件带有多功能插槽的战术背心套上，又从角落的武器箱里拎出一把造型紧凑、但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高斯步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弹药，“阿尔冈琴家的人，可不是只会开派对。”

两人冲下数据塔，跳上那辆黑色跑车。瓦莱丽关闭了所有外部灯光和噪音模拟，跑车如同幽灵般滑入一条标有“废弃-禁止入内”的隧道入口。隧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堆积的瓦砾和断裂的管道。瓦莱丽凭借记忆和车载雷达，将车速提到极限，在狭窄破败的通道中左冲右突。

“那些私人武装，很可能是老摩根圈养的黑手套‘灰烬契约’。”瓦莱丽一边驾驶一边语速飞快地说，“他们专干脏活，装备比正规军还好，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如果是他们，说明老摩根已经不惜撕破脸皮，也要把你们清除掉，顺便可能把我这个‘碍事的大小姐’也一起料理了，伪装成意外或者你们干的。”

洛伊没有说话，只是将“寂星”切换至狙击形态，开始预判可能遭遇拦截的地点。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泛起金芒，【源能架构】的能力延伸到车体外部，形成一层薄薄的、能偏转部分侦测和能量攻击的扰流护盾。

果然，在接近安全屋所在的废弃工厂区时，前方通道被一道临时架设的能量屏障和两台重型战斗机甲封锁了！机甲型号不是军方制式，而是某种昂贵的私人定制款，肩部的联装火箭发射器和旋转机炮正在预热。

“坐稳了！”瓦莱丽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踩能量阀门，跑车尾部喷出湛蓝的尾焰，速度再提一截！同时，她按下了操控杆上一个红色按钮。

跑车前端突然弹射出两枚细长的、带着倒钩的破障索，精准地钉入通道顶部的承重结构！紧接着，跑车猛地“抬头”，借助破障索的牵引和底部突然展开的辅助滑翔翼，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擦着通道顶部，从能量屏障和机甲头顶惊险万分地掠了过去！

机甲反应过来，机炮旋转开火，但子弹大多打在了空处或屏障上。瓦莱丽在掠过屏障后瞬间切断破障索，跑车重重砸落在地，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和火星，一个漂移甩正车身，继续前冲。

“漂亮。”洛伊难得地夸了一句。

“小意思！”瓦莱丽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下一秒就凝固了——前方安全屋所在的废弃工厂大楼，正不断传来爆炸和激烈的交火声，浓烟从多个窗口涌出。

成天羽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喘息和焦急：“队长！他们动用了‘神骸’！不是标准型号，是某种未记录的实验体！能力很诡异！壁垒受伤了！雷恩……雷恩快压制不住了！”

神骸？老摩根竟然能动用巨神的终极兵器？这合作深度远超想象！

跑车一个急刹停在工厂侧面的断墙外。洛伊和瓦莱丽刚跳下车，就听到一声沉闷的、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哀鸣从建筑内传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源能，带来强烈的精神压抑和痛苦感。

“是‘哀悼者’！”瓦莱丽脸色一白，“我在父亲的绝密简报里看到过描述，巨神最新的精神攻击型神骸，能释放范围性的痛苦力场，削弱甚至瓦解敌方斗志和生理机能！”

洛伊已经冲了进去。厂房内部一片狼藉，成天羽利用堆积的货箱和废弃机械作为掩体，不断用精准的射击牵制着几名身穿灰色作战服的“灰烬契约”佣兵。壁垒靠在一台大型冲压机后面，左肩有一处严重的能量灼伤，但他依然用右手操控着重机枪，封锁着另一侧的通道。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场地中央——

一台造型与其他神骸迥异的单位。它比“刽子手”更瘦高，肢体比例扭曲，如同悲泣的修女，头部没有明显的传感器，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棱镜构成的复杂晶体结构。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暗紫色波纹的精神力场正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在哀嚎。正是这力场，让成天羽和壁垒的动作明显迟滞，脸色痛苦。

更糟的是，在厂房深处的角落，被卡尔和影勉强护住的雷恩，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他周身的蓝色电蛇狂乱舞动，与“哀悼者”的精神力场产生着危险的共鸣，眼看就要再次暴走！影正试图用【万物同调】安抚他，但自己也受到精神力场影响，小脸惨白，摇摇欲坠。

“先解决那个哭丧脸的！”瓦莱丽端起高斯步枪，瞄准“哀悼者”头部的晶体结构就是一串点射！

特殊合金弹头打在晶体上，爆出一连串火花，但未能击穿。反而“哀悼者”似乎被激怒，头部的晶体旋转加速，一股更加强烈、带着尖锐悲鸣的精神冲击波朝着瓦莱丽的方向轰来！

洛伊瞬间挡在瓦莱丽身前，右眼金芒爆闪！【源能架构】全力构筑出一面专门针对精神能量的折射护盾！冲击波撞在护盾上，大部分被偏转消散，但余波依然让洛伊闷哼一声，鼻腔渗出血丝。这力场直接攻击神经，连药物也无法完全隔绝！

“物理攻击效果差！需要能量干扰或精神对抗！”成天羽喊道，同时一枪撂倒一个试图迂回的佣兵。

能量干扰？精神对抗？洛伊看向影。影正努力对抗力场，试图安抚雷恩。纯净的力量……或许？

“影！”洛伊大喊，“能不能试着‘安抚’那个力场？像你安抚能量那样！”

影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将按在雷恩肩上的手抬起，对准了“哀悼者”的方向。微弱的、纯净的白光从他掌心溢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清泉般朝着那暗紫色的精神力场流淌过去。

【万物同调】触及力场的瞬间，影身体剧烈一震，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奇迹发生了！那暗紫色的力场在被纯净白光接触的区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和不稳定，扩散速度减缓，甚至隐约有被“抚平”的趋势！

“有效！”卡尔喊道。

“哀悼者”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将更多的力场集中涌向影的方向！影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几乎要倒下。

就是现在！洛伊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暗影突袭】连续两次短距闪烁，避开了几名佣兵的拦截和“哀悼者”下意识挥来的机械触手，出现在其侧后方！金色右眼锁定那旋转的晶体核心，【源能架构】的力量不再用于防御，而是高度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裁决意志构成的、近乎无形的精神利刃，顺着影“抚平”出的那道缝隙，狠狠刺入“哀悼者”的晶体核心！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声骤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的尖锐悲鸣。“哀悼者”头部的晶体瞬间布满裂纹，暗紫色的力场如同潮水般退去，它扭曲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首领被毁，剩下的“灰烬契约”佣兵明显出现了慌乱。壁垒强忍伤痛，用重火力压制，成天羽和瓦莱丽精准点射，洛伊则如同鬼魅般在掩体间穿梭，用爪刀和近身格斗快速解决残敌。

战斗在几分钟后结束。厂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烟雾和血腥味弥漫。

“清理战场，收集可用装备和情报，我们只有五分钟。”洛伊抹去脸上的血污，迅速下达指令。他首先去看雷恩。

雷恩在“哀悼者”力场消失和影的持续安抚下，终于暂时平复下来，但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卡尔正在给他注射强效稳定剂。

“他需要专业医疗，不能再拖了。”卡尔脸色严峻，“这次是运气好，影的能力恰好克制了精神攻击型号。下次呢？”

“还有你，队长。”成天羽走过来，看着洛伊依旧在渗血的鼻子和明显不稳的气息，“你需要处理伤口，还有药……”

洛伊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在好奇地检查一台佣兵尸体上装备的瓦莱丽身上。“阿尔冈琴小姐，感谢援助。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并且有足够医疗条件的地方，还要能避开老摩根和‘灰烬契约’的后续追查。你能提供吗？”

瓦莱丽转过身，金色的猫耳动了动，脸上露出狡黠又认真的表情：“绝对安全不敢说，但有个地方，老摩根的手绝对伸不进去——‘远星港’的‘漂泊者’街区。那里是星际走私者、独立佣兵和逃亡者的地盘，三教九流，但有自己的规矩，理事会和巨神的明面势力都很难渗透。我认识一个可靠的‘地下医生’，技术很好，不问来历，只收硬通货或者……有趣的情报。”

远星港……前往殖民星球的起点。洛伊心中一动。或许，这是命运给出的又一个指向。

“就去那里。”他做出决定，看向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们，“处理伤口，补充给养，然后……”

他望向厂房外，透过破败的窗户，似乎能看到肯辛顿上空那虚假的霓虹天幕，以及天幕之外，浩瀚而未知的星空。

“我们需要制定新的计划了。地球，或许已经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