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儿童穿旗袍

时间：2022年6月1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半·广州。

广州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开了大招的周瑜，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小区门口那只平时追着人跑的橘猫都放弃了尊严，瘫在单元楼的阴影里四脚朝天，舌头吐出来一截，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烤化了的毛绒玩具。

蝉鸣从树冠里炸开，一声叠一声，热得连嗓子眼都在发干。

许鑫蓁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让他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连后颈的汗毛都跟着竖了一下，原本黏在皮肤上的汗意瞬间被吹散了一层。

他骑着小电驴从基地一路狂飙回出租屋，后背的T恤被汗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深灰色的布料洇出一块更深的颜色，领口边缘被汗浸透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他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钥匙碰撞托盘底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趿拉着拖鞋往里走，空调的风把他半干的头发吹得翘起来几根。

客厅没人，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地靠着，一个倒了一个斜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皮薄肉红，籽都被细心挑掉了，整整齐齐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旁边还搁着两副银叉子，交叉放在盘沿上。

一看就是温阮的手笔，连瓜皮都切成了大小一致的小块。

电视开着，停在某个综艺的暂停画面，角落里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湿痕，水痕的边缘微微泛着光。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抽屉被推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许鑫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缝里探进去半个脑袋，头发上的汗珠顺着发梢滴下来，砸在门框边的地板上，“啪”的一声细响被地毯吸掉了大半。

温阮正蹲在衣柜前翻找着什么，身上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袖口卷了两圈，下摆盖到大腿根，衣摆边缘因为洗过太多次而微微卷起——两条腿在地板上盘着，嘴里还哼着某个短视频的洗脑BGM，调子断断续续的，一边翻一边把不用的衣服往旁边扔，床边已经堆了一小摞叠好的T恤和几条短裤。

他从背后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双手顺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后，激起一小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后颈的绒毛在光线下竖起来了一层。

刚骑完车的体温还没降下来，比平时高了半度，胸口贴着她后背暖烘烘的。

温阮吓了一跳，手里的T恤差点掉地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许鑫蓁下巴磕了一下也没喊疼，反而更紧地搂住她，脸颊蹭了蹭她的耳朵，下巴在她颈侧轻轻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衣服上，眼底的疑惑渐渐浮上来。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改良短裙，料子滑溜溜的，水红色的绸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小小的祥云纹路，领口是盘扣设计，侧边开叉不高不低，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汪被晚霞浸透了的水。

温阮拎起来抖了抖，面料在空气里荡开一小阵涟漪，金线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许鑫蓁的表情裂开了。

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盘着腿，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盯着她，右眉挑起来一半，鼻翼翕动了一下。

温阮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嘴角噙着笑，梨涡从唇边浅浅地陷进去。

她把旗袍往身上比了比，转了个圈，侧过脸来对他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进去，眼尾弯出一小截月牙的弧度，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衣服上的金线一闪一闪地亮，像深红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

许鑫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盘着的腿不自觉地换了姿势，把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又换回去，手撑在地板上，手指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指甲刮过木质纹理发出极轻的声响。

温阮把旗袍叠好放在床边，手指抚平了面料上的一道细褶，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地板上，身体前倾凑近他，洗发水的橙花香钻进他鼻子里，清新得像夏天第一口冰西瓜，带着一缕凉丝丝的甜意，声音带着软糯的笑意。

许鑫蓁被“姐姐”两个字砸中天灵盖，脑子里嗡了一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连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层薄粉。

温阮从背后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巴掌大小，系着淡蓝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丝带的尾端裁成了燕尾状。她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下巴点了一下。

许鑫蓁狐疑地拆开，手指勾开丝带的结，丝带滑落在他膝盖上，他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套崭新的高达模型，还是限定版的，外包装上印着金色的“限量发售”字样，在灯光下烫着细细的金边，塑封还没拆，反射着细碎的光。

盒子底部还垫着一层薄薄的泡沫纸，防震的。

他愣住了。

他上个月随口提了一句“小时候最喜欢高达，但是爸妈总说玩物丧志不给买”，当时温阮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他还以为她在看小说没听见，翻页的动作都没停。

他把模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包装盒的棱角，沿着塑封的边缘滑过去，声音有点闷，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

温阮支着下巴笑，另一只手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插进他发丝里拨了两下，后脑勺的发茬有点扎手，带着汗干透之后的温热。

许鑫蓁抱着那盒高达，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头发丝都在发光，睫毛尖上沾着一点碎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那个蹲在商场橱窗前走不动路、被妈妈拽着衣领拖走的八岁小男孩，眼睛黏在玻璃窗里面的白色高达上，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怎么都不肯挪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下巴往胸口收了收，鼻尖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在端详包装盒上的花纹，指腹摩挲着盒子边缘的棱角。

温阮挑了挑眉，从小腿旁边又摸出一个盒子，比刚才那个小一圈，包装纸是嫩绿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缠着一根米白色的细麻绳。

许鑫蓁的目光在第二个礼物盒上停留了三秒，又抬起来看她，嘴巴张开又合上，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连颧骨都泛着一层薄红。

温阮晃了晃手里的盒子，丝带在空气里飘，米白色的麻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许鑫蓁沉默了。

他堂堂一个KPL顶级中单，征战赛场三年有余，峡谷里叱咤风云，一手法刺把对面切得生活不能自理。

让他叫“姐姐”？这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圈里混了？

不能叫。坚决不能叫。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

但是第二个礼物……会是什么呢？

那个盒子的大小……看起来像是……游戏周边？

还是限量款皮肤？

还是什么别的他想了好久但没好意思开口要的东西？

盒子的棱角被包装纸裹得圆圆的，看不出形状，但掂起来挺轻的。

他的目光在礼物盒和温阮带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在罐头和逗猫棒之间艰难抉择的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