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糖水铺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她耳朵里，闷闷的。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转角，那里支着几把红白条纹的遮阳伞，伞沿垂下来一圈小灯泡，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有几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白天不太显眼。伞下摆着折叠桌，桌面上摆着白瓷碗和小勺子，几个客人坐在那里低头吃着什么。

他低头看她，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又安静了一会儿。

江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红色的大三角在蓝天里飘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条在天上游动的鱼。

他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温阮偏头看他，动作慢悠悠的，目光从他下巴滑到侧脸。

看到他侧脸绷着，下颌线紧紧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脖颈的线条微微僵住，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丢脸想钻地缝。

她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指头捻着他红透的耳垂捏了捏。

他梗着脖子不看她，目光死死钉在那只白鹭身上，白鹭终于动了一下，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水面被它的脚趾搅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她忍着笑拍了拍他胸口，掌心贴在他左胸的位置拍了两下，感觉到他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这才转过头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抿着嘴但嘴角的弧度完全收不住，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站起身，动作又快又猛差点把长椅带倒了，然后朝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等着她把手放进去。

她把他的手握住，借力站起来。

他握紧她的手，往自己那边拉了半步，两个人肩膀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撞的位置嘴角又翘了翘。

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过去，十指交扣的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的口袋不大，两个人的手塞进去有点挤，手指交叠着挤在一起，指节互相抵着，但谁都没抽出来，他甚至还往里又塞了塞让手挨得更紧。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叠在石板路上，远远看过去像一棵树和它旁边靠着的另一棵树。

快走到糖水铺那边的时候，拐弯处地砖有一块翘起来的边角，灰色的砖角比旁边高出一截，温阮的鞋尖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但脚步稳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白色的鞋带散在脚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两根白色的触须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她刚要弯腰，许鑫蓁已经蹲下去了。

那个动作快得像闪现接技能，几乎是她的视线刚下移的同一瞬间他已经蹲在地上了，手指利落地抓起两根鞋带交叉、绕圈、拉紧，一套行云流水，最后打了个蝴蝶结，还左右扯了扯确认松紧合适。

他做完了没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得意得像刚拿了个五杀，下巴微抬嘴角翘着，阳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拉长落在颧骨上，整个人像一只在等夸奖的大型犬。

温阮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个左右完全对称的蝴蝶结，又看了看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样子，阳光在身后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猛地站起来凑到她面前，动作太猛差点撞上她鼻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到不足五厘米，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能闻到他嘴里刚才偷吃的那颗草莓的甜味混着一点江风的水汽，睫毛近得能一根一根数清。

温阮伸手把他脸推开，手掌贴在他脸颊上往外推，他的脸被推得歪向一边，嘴都被挤得嘟起来了，像一只被捏住了腮帮子的猫。

他哼哼着直起身，重新牵住她的手，指尖扣进她指缝里，比刚才又紧了一些。

糖水铺门口摆了几张白色塑料折叠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塑料花，粉色的小雏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温阮点了杨枝甘露，许鑫蓁点了双皮奶又要了一碗绿豆沙，端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白瓷碗摞了三个，小勺子插在碗沿上叮当响，勺柄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温阮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芒果的甜和西柚的酸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睛，眉毛微微扬起。

许鑫蓁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她，取景框里她坐在遮阳伞底下，身后是珠江和远处的广州塔塔尖，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缕，在镜头前飘了一下，像一撮被风撩起来的墨色。

温阮手里端着杨枝甘露的碗，白瓷碗托在掌心里，勺子还叼在嘴里，嘴唇微微抿着勺沿。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粒西柚的果肉，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颗被剥开的橙色珠子。

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

然后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愣了两秒，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小声说。

他说完把手机放下，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珠江和江面上的游船，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碎光。

温阮弯了弯嘴角，嘴角那粒西柚果肉终于被她舔进去了。

她站起来凑到他旁边看他手机里的照片，弯腰的动作让她的头发垂下来几缕扫过他的手腕。

尾巴快翘上天了，整个人从脖子到肩膀都绷着一种被夸了的得意劲儿，腰板都挺直了。

她顺着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温阮笑着把自己那碗杨枝甘露推过去。

许鑫蓁立刻凑过去，就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大口，勺沿碰到他下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吸了一大口进去，然后被芒果的酸味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眉毛拧着鼻子皱着嘴角往下撇。

他小声说，低头埋头扒自己那碗双皮奶，勺子舀得飞快，耳朵尖又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后那块皮肤都泛着粉，双皮奶被他挖得坑坑洼洼的。

温阮把勺子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勺沿上残留的奶白色液痕和她自己的唇印，弯了弯嘴角，然后把勺子放回自己碗里继续舀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