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到门框处的时候,他人字拖的鞋尖绊了一下门框底边的压条,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右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疼得龇了一下牙,整个肩膀缩了一下,但脚步没停,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继续往客厅方向倒着走,表情扭曲但嘴还硬着。

“没事!不疼!一点都不疼!我铁打的!”
“狐狸脸你个头。”

温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腔调。
“我要睡了。”

“不要吵我。”

“今天谁都别想让我离开这张床。”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天线。
他站在门外,面对着一扇纹丝不动的白色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憋了三秒,缓缓吐出来,像是把所有的憋屈都从肺里挤了出去。
行。
第一回合,惨败。
但没关系。
他还有plan B。
下午的局,他一定要安排得明明白白,漂漂亮亮,天衣无缝。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一包吐司、半颗卷心菜,开始在灶台前叮叮当当忙活起来,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歌——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但哼得极其投入,像是要把所有的憋屈都发泄在菜刀和锅铲上。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回手,把被烫到的地方含进嘴里抿了一下,指尖在嘴里含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蛋皮在他手里翻了个漂亮的弧线又落回锅底。
今天的计划是:带老婆出门晒太阳。
理由充分且正当,逻辑链完整,无懈可击——她已经连续三天窝在家里追剧了,除了上厕所和拿外卖就没离开过那张沙发,窗帘都没拉开过,再不出门晒太阳她整个人就要发霉长蘑菇了,到时候书店的蘑菇都能长得比她高,他许鑫蓁的女朋友变成一朵蘑菇精,说出去多丢人。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底下,像一只怕烫的刺猬。许鑫蓁端着切好的水果再次走向卧室。
他敲门,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

“老婆?”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是温阮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进。”

他推门进去。
温阮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刚才他捻过的那根黑色橡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搭在脸颊旁边,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她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白色的,领口都洗松了,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半边锁骨,锁骨窝在灯下有一小片阴影。
她手指捏着书页下角,看到他端着水果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书页上,翻了一页,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哗啦”一声。
许鑫蓁坐在床沿上,屁股挨着床边,叉了一块苹果——最中间那块,没核的——递到她嘴边,指头捏着叉柄,姿势恭敬得像在给太后献贡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她够不着。

“老婆,今天天气特别好。”
“嗯。”

她张嘴吃了,腮帮子动了两下,目光没离开书,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嘴角沾了一点点苹果的汁水。

“珠江旁边那个公园,就是咱们上次去过那个,叶子全绿了,特别好看,柳条都垂到水里面了,风吹过去跟头发一样飘。”
“嗯。”


“附近新开了家糖水铺,我搜了点评,评分4.8,好多人说杨枝甘露特别好喝,芒果又大又甜,西柚粒放得足,双皮奶也有人说好,还有芒果班戟。”
“嗯。”


“今天还是周……”
“嗯。”

许鑫蓁深呼吸,把一口气吸进肺里,忍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总‘嗯’?”

“我在这叭叭叭说了一长串,你总共就给了我三个单音节,我是什么复读机点读笔吗?”
温阮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带着一种“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了”的慢悠悠,睫毛掀起来又落下去。
“哦,你说啊,我听着呢,又不是没听。”

许鑫蓁把果盘放到床头柜上,往她身边又凑了凑,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胳膊的温度透过短袖传过来。

“我的意思是……咱们出去走走吧?”

“就散散步,珠江边上走一圈,坐长椅上吹吹风,拍拍照。”

“你三天没出门了,不闷吗?”

“你看你下巴都圆了,整天蹲在沙发上啃薯片,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仓鼠似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昨天吃完晚饭还去散步了呢。”

温阮咬苹果的动作顿住了,苹果块含在左边腮帮子里,目光缓缓从书上移到他脸上。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像小仓鼠……”
“上一句。”

许鑫蓁的脑子飞速运转,瞳孔微微一缩,像在做一道紧急的高难度数学题,冷汗从后脑勺渗出来,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不圆!尖的!跟锥子似的!我瞎说的!绝对是我瞎说的!”

“你下巴的线条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晰!比我的职业生涯还坚定!比我的操作还丝滑!”

“你特别好看!特别瘦!瘦得我都心疼了!”
温阮把嘴里的苹果嚼了咽下去,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慢慢嚼着,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你刚才说我下巴圆了。”

许鑫蓁的屁股在床沿上挪了挪,手指揪着裤缝搓了两下,感觉自己在打一把逆风局,队友全在送,只剩他一个守着高地。

“……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瞎说实话……不是!错在不该乱看!我以后只盯着你的眼睛看!”
他立刻在嘴边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从左边嘴角拉到右边嘴角,还配了个“拉链拉好了”的拟声词,“滋啦”一声,然后双手老老实实放回膝盖上。
温阮盯着他看了两秒,腮帮子里还含着半块苹果,嘴角紧绷着。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从左边先翘起来,右边慢慢跟上,像被按了播放键的慢动作。
“给我半小时。”

“我换衣服。”

许鑫蓁几乎是弹射起步从床沿上蹦起来的,膝盖弹直的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送出去,整个人重心晃了两晃才稳住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吱”的一声。

“好嘞!我去楼下把车开出来!你慢慢来!不急!一点都不急!你慢慢化个妆都来得及!半小时不够一小时都行!我等你等到天荒地老!”
温阮坐在床上,看着门口晃动了一下的门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塞过来的一整盘水果——苹果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草莓对半切开摆成一圈,中间还插了一根小叉子,叉子上贴着一条便利贴,上面用他那手狗爬字写着“老婆大人专用”六个字,力透纸背,仿佛写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劲儿,“老婆”两个字尤其大,比“大人专用”加起来还大一圈。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