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六点半,温阮刚把最后一盏灯关掉,锁好店门,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肩上还挎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手机、充电宝和那本下午翻了一半的画册。
她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四月傍晚的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一点楼下糖水铺的甜香和远处谁家窗口飘来的葱花爆锅味。
街对面,许鑫蓁正拎着一个环保袋大步走过来。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大概是下午回去洗过了,蓬松地耷在额前,后脑勺那撮还是倔强地翘着。
环保袋里装着两棵葱、一块姜、一小把香菜,和一个挤在角落里的柠檬,袋口露出一截葱叶,绿油油地在晚风里晃。
他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把那串钥匙从她指间抽走,又顺手把帆布包也从她肩上摘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走,宝宝,回家做饭。”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和空了的肩。
“……钥匙和包都还我。”


“不还。”
他已经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步伐带着一种“我就是来收缴作案工具”的理直气壮,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你手上拿着东西会累。”

“空着手走就行了。”

“包我背。”

“老公不就是干这些的?”
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得理直气壮的头发,没忍住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书店就在小区门口附近,两个人散着步,穿过小区大门,绕过那棵老榕树,走进单元楼。
许鑫蓁走在前面,步子跨得大,但每上两级台阶就停一下等她,像一只走在前面但时不时回头确认主人跟没跟上的狗。
到了门口他摸出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口袋里顺走的——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温阮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身后传来他踢掉鞋子的声音和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的声响。

“你坐着等就行。”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卫衣帽子已经在后脑勺扣上了。

“我现在是专业选手,不需要助手。”
温阮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
“那我站这儿看。”


“……也行。”
他缩回厨房,但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别动手就行,站着看属于‘观摩学习’,批准了。”
温阮看着他系上那条粉色小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
他从环保袋里掏出那条杀好的鲈鱼——鱼贩已经处理好了,他只需要再冲一下——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两刀。
刀口从鱼脊斜切到鱼腹,每一刀之间隔了均匀的两指宽,深浅一致,肉纹翻开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低头切葱丝的时候,拇指压住葱白,手指拢着往前一推,刀刃贴着指尖落下去,葱丝细而均匀。
切完一截之后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台面上她刚才洗好放在碟子里的那盘葱丝——粗细不一,有几根切得还行,有几根粗得像小葱段,边缘还带着点被刀碾过的痕迹——然后他嘴皮子动了动,没忍住。

“老婆,你这个葱丝……”
“嗯?”


“切得……挺有个性的。”
“说人话。”


“太粗了。”
他头也没回,把手里切好的细葱丝拨进碟子里,和她那盘并排放着,对比鲜明得像两份不同等级的作业。

“你切这个适合直接卷烤肉,不适合蒸鱼。”

“葱丝是用来铺在鱼身上浇热油的,太粗了热油烫不透,香味出不来。”
温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案板上那盘粗细均匀的葱丝。
“那你教我。”

许鑫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得很近,手臂蹭到了他的手肘,她低头看着葱丝时睫毛垂下来,厨房顶灯的光落在她发顶,把几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他收回目光,把刀柄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拇指压住葱白,手指拢住往前送,刀贴着指关节往下切——”

“你来试试。”
温阮握住刀柄,照着他说的动作切了一刀。
葱白在她指尖下滚了一下,切出来的葱丝粗细倒是均匀了,但因为是第一刀,只有薄薄一片。
她切第二刀的时候,许鑫蓁的手伸过来,轻轻调整了一下她握刀的位置。

“手指收一点,别让刀刃碰到指甲——”

“对,就这样。”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不到两秒就撤回去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留在了她手背上。
温阮垂下眼睛没说话,又切了一刀,这次好多了。

“有进步。”
他评价了一句,伸手把她切的那几根葱丝拨进自己的碟子里,和自己切的混在一起。

“混一下看不出来了。”
温阮看着他把自己切的葱丝和自己切的混在一起、一副“我已经处理好了”的坦然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鲈鱼上锅蒸的时候,许鑫蓁开了一瓶啤酒,倒进玻璃杯里喝了一口,然后就着灶台的火光靠在料理台边沿。
温阮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他刚才顺便给她倒的一杯热水,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蒸锅咕嘟咕嘟冒气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窗帘被晚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中午不是说鱼汤好喝吗?”
许鑫蓁忽然开口,偏过头看她,眼睛在顶灯下亮晶晶的。

“晚上这条鱼,能让我从‘外卖员’升级成‘御用厨师’吗?”

“你考虑一下,外卖员是一份工作,御用厨师是一辈子的身份。”
温阮看着他——围裙上那只粉色小熊正对着她,蝴蝶结还是歪的,一边长一边短,他手里捏着啤酒杯,眼睛里映着厨房暖黄色的光——她点了点头。
“那得看鱼做得怎么样。”


“那你等着。”
蒸锅一响,他立刻放下啤酒杯,戴上手套把鱼端出来,动作利落地铺上新切好的葱丝和姜丝,热油“滋啦”一声淋上去,葱姜的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蒸鱼豉油的咸鲜味,整个厨房都亮了。
他夹起一筷子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在碟边蘸了蘸酱汁,递到她嘴边。

“张嘴。”
温阮低头咬了一口。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葱油的香和豉油的鲜在舌尖上撞开,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声音被烫得有点含糊。
“……好吃。”

许鑫蓁满意地收回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嗯,还行。”

“能升级了。”
“谁说的?”


“我说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下巴抬起来,粉色小熊围裙歪着的蝴蝶结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

“温阮女士,经本人鉴定,你刚才吃的那口鱼已经达到了‘御用厨师’标准。”

“即刻生效。”
温阮笑着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但从他手边把那盘鱼端起来往餐桌上走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的,弯得像今晚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月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不多,清蒸鲈鱼、一碟蒜蓉菜心、两碗米饭、一碗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热。
许鑫蓁盛了两碗汤,汤勺在碗沿刮了一下,一碗推到她面前。

“晚上不喝太多汤,会水肿。”

“喝半碗就行。”
温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温着,她的视线越过碗沿看到对面正低头扒饭的人——他吃饭的时候很专注,筷子夹菜的动作快而稳,吃两口米饭夹一块鱼,然后低头扒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这是一个在基地食堂吃了很多年饭的人特有的、高效而迅速的习惯。
但每次他吃完一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她的碗,确认她吃到了什么、碗里还有没有菜。
“许鑫蓁。”

她叫他名字,放下汤碗。

“嗯?”
他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她,筷子还夹着一块鱼停在半空。
“御用厨师。”

“以后每天都要做饭。”

许鑫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从左边开始翘起来,右边跟上,最后整张脸笑成了一朵向日葵,嘴里那口饭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行,明天做红烧肉,后天做糖醋里脊。”
温阮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粒在她唇边沾了一颗。
她自己还没察觉,对面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拇指轻轻蹭过她嘴角,把那颗米粒摘走了,动作自然得像在摘一片落在他袖口上的碎纸屑。
许鑫蓁把那颗米粒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红了一小片。
温阮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和旁边因为快速扒饭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没说话,但夹了一筷菜心放进他碗里。
他抬头看她,她低头喝汤。
桌上的鱼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