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对不起……”
贝雷帽女生吓得结巴了,声音直接碎成了好几截,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饼干,她往后退了两步,鞋跟磕在后面的椅子腿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她转身就想拉着同伴往门口跑。

“我们这就走——”

“等等。”
许鑫蓁突然叫住她们。
声音不高,但威力不亚于一颗精准投掷的闪光弹。
那几个女生吓得浑身一僵,牛仔背带“”裤的手还保持着拉同伴的姿势,整个人的动作定格在“拔腿就跑”的前一秒,像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许鑫蓁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的贴纸——是温阮书店的Logo,一个简笔画的小狐狸卧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转向那几个女生,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个比分。

“拍我老婆,收费。”

“一张一百,扫码支付。”
那几个女生愣了足足三秒。
白T恤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进行无声抗议的金鱼。

“真、真的吗?”
贝雷帽女生小声问,声音尖得像一根被抽出来的细线,还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音。

“假的。”
许鑫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极其嚣张地指了指门口,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而坚决的弧线,像在峡谷里标了一个“撤退”的信号。

“出去!”
那几个女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书店的门——白T恤的手机还攥在手里,镜头朝下,屏幕上还亮着拍照界面;贝雷帽的拍立得被牛仔背带裤拽着跑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她一把捞住之后塞进了卫衣口袋里;牛仔背带裤的脚在跨出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才稳住。
三人在门口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风铃在她们身后剧烈地晃动着,金属枫叶撞击的声音像一挂被解除了警报的铃铛,慢慢从急促变成平缓,最后余韵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书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地窗外的夕阳从玻璃斜着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平行四边形光斑。
那几个高中生的笔还停在草稿纸上,齐刷刷地抬着头,圆珠笔的笔尖悬在离纸面两厘米的位置,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时钟。
沙发上看漫画的初中生把书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咒术回战》的封面上方看过来。
温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冰凉的杨枝甘露,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在虎口处汇成一小滴水滴。
她看着许鑫蓁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背影——黑色冲锋衣的肩膀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蜜色,鸭舌帽的帽檐在他头顶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胸口涌上来,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软塌塌的纵容,在安静的书店里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她走上前,伸出另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尖攥住黑色冲锋衣的下摆轻轻一拉,冲锋衣的拉链头撞在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许鑫蓁。”

她忍着笑说,嘴角的梨涡深深地陷进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像个收保护费的流氓。”

“就差一句‘这片都是我罩的’了。”

许鑫蓁转过身。
他摘掉墨镜,墨镜腿从耳廓上滑下来,被他折叠了一下塞进冲锋衣口袋里。然后他摘掉口罩,N95的金属条在他鼻梁两侧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鼻尖因为闷得有点久而泛着一层薄红。
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浓得像要溢出来,眼尾弯下去,睫毛在夕照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在训练室里从桌上捞起自己的手机,快、准、稳,带着一种“这就是我的位置”的理所当然。
她的脸埋进他的冲锋衣前襟,布料带着一点室外下午的微凉和洗衣液残留的淡香,还有他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暖融融的温度。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下巴尖压着那根梅花木簪的尾部,闷声说。

“流氓怎么了?流氓护老婆,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声音从抵在她头顶的位置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因为在冲锋衣面料里闷久了而变得软塌塌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车里看到她们拿手机怼你脸,我差点就冲进去把她们手机砸了。”
“你敢。”

温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她的手指捏住他脸颊上被口罩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子,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像在揉一团被压变形的面团。
“人家只是粉丝,你砸人家手机,明天微博热搜就是‘TTG九尾当街砸粉丝手机’,你等着被俱乐部罚款吧。”

“然后钎宝会在群里发四十个表情包庆祝你被罚。”


“罚就罚。”
许鑫蓁哼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点不服气的鼻音。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冲锋衣的拉链头刮过她针织开衫的袖口,发出细细的“嘶啦”声。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锁骨的皮肤上,痒酥酥的,带起一片细密的颤栗。

“反正我老婆比罚款重要。”
“许鑫蓁。”


“嗯?”
“你再蹭,我的头发要散了。”

许鑫蓁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他低头看了看她后脑勺那根梅花木簪——被她歪在颈窝里蹭了一通,簪子已经从原来的位置滑了半寸,尾端的梅花纹路歪到了耳后,几缕碎发从簪子下面逃出来,软趴趴地贴在侧颈上,还有几根缠在了他的冲锋衣拉链头上。
他伸出手,极其笨拙地试图把那根簪子重新插好,第一下戳到了她的头皮,第二下戳到了自己的手指,第三下终于把簪尾怼进了发髻里,但角度歪得离谱,梅花斜着指天,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小旗。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黄油,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滩暖融融的液体。
她伸手揉了他后脑勺一把,隔着鸭舌帽的布料,掌心下是他温热的、硬邦邦的头骨轮廓和帽子下面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
帽檐被他抵在她颈窝的动作蹭歪了,歪向左边,像一个戴反了的锅盖。
“好了,别生气了。”

她轻声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他的耳廓。
“你不是说要来接我下班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训练赛打完了。”
许鑫蓁抬起头,终于舍得把脸从她颈窝里拔出来。
他的左脸被她针织开衫的毛线面料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像被人用粉色的荧光笔画了一笔。
他摘掉鸭舌帽,随手扣在旁边的书架横梁上,露出一头被压得扁塌但后脑勺依旧顽强翘着的栗色短发,因为闷了一下午而有点出油,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被他用手指往后撩了一下。
“所以你四点就来了?”


“嗯。”
许鑫蓁理直气壮地一点头,然后凑过来,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碰了一片羽毛。
他嘴唇的温度带着冲锋衣面料里闷出来的温热,和一点点杨枝甘露杯壁上蹭到的凉意,在她的嘴角留下一小块潮湿的触感。他退回去,理直气壮地说。

“视察工作,需要补充能量。”

“刚才那波‘护妻’操作消耗了百分之三十的体力值,现在急需回城补状态。”
温阮看着他。
看着他左脸上那道还没消的红印子,看着他额前被他撩上去又落下来的几缕碎发,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轮廓,嵌在他瞳孔的深棕色深处——终于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幼稚。”


“嗯。”
许鑫蓁点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细长的弧线,鼻梁上那颗小痣跟着笑纹动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夕照里发着光。

“只对你幼稚。”
书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浅色的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黑色的冲锋衣轮廓和浅杏色的针织开衫轮廓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深色,边缘被橘黄色的光线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温阮靠在许鑫蓁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某种超市常见品牌的柔顺剂香型,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暖洋洋的气息——和冲锋衣面料上沾到的、广州四月的风特有的湿润的草木香。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冲锋衣下摆的一角,布料被她捏出了一把皱褶,她慢慢松开,用手指把那几道皱褶抚平。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
你在闹,他在笑。
你被人欺负了,他立刻化身护妻狂魔,就差在书店门口插一面旗写“温阮的领土,生人勿进”。
然后再厚着脸皮,跟你要一个亲亲,说那是“能量补充”。
“许鑫蓁。”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凶?人家小姑娘都被你吓哭了。”


“我哪里凶了?我就说了两句,连脏字都没带。”
“……你还有理了?”


“我本来就有理。”
他把下巴搁回她头顶,声音从她发顶上方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谁拿手机怼你脸,我就怼谁。”

“这不是道理,这是本能。”
她把脸往他冲锋衣里埋了埋,鼻尖蹭过拉链头的金属齿,凉凉的,又被他体温焐热了。
“晚上想吃什么?”

她闷声问。

“你。”
他答得毫不犹豫,快得像抢答,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得意。
“……滚。”


“好嘞。”
他笑着松开她,后退半步,弯腰从书架的横梁上捞起那顶鸭舌帽,反扣在头上,帽檐朝后,露出整张被夕照映得暖融融的脸。

“这就滚去给你做饭。”

“你几点下班?我七点过来接你?”
“六点半。”


“那我六点四十到,给你十分钟关门锁门的时间,然后我们走路回去。”

“晚上给你做清蒸鲈鱼,配那个你上次说好吃的葱油酱。”
“你中午不是炖了鱼汤吗?”


“中午是中午的,晚上是晚上的。”
他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

“我老婆一天得吃两顿鱼,不然会不聪明。”
“你才不聪明。”


“嗯,我不聪明,所以我得找个聪明的老婆补补智商。”
他又凑过来,在她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力度到位,嘴唇碰触她额头皮肤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一声——然后转身,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照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枚金色的剪影。冲锋衣的肩膀轮廓在逆光里被光晕模糊了边缘,帽檐歪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被光染成了浅棕色。
他冲她比了个口型,嘴唇翕动的弧度被光切得分明。
是那三个字。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他身后“叮铃铃”地响起来,金属枫叶在夕照里闪着碎碎的铜光,像一个被风摇响的、暖洋洋的告别。
温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杨枝甘露。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片,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吸管上还挂着他中午来时留下的、一点点被他咬过的齿痕。
她笑了笑,把吸管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芒果的甜、西柚的微酸、椰浆的醇厚,和一点点冰块融化后残留的清凉,在舌尖上化开。
很甜。
她转身走向收银台,把那杯杨枝甘露放在桌面上,然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被他蹭歪的那根木簪。
梅花纹路被她重新别正,碎发拢回耳后,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画册。
窗外,街道对面,那辆亮黄色的保时捷还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截黑色冲锋衣的袖口和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手腕上那条银色手绳在夕照里反着一点细碎的光。
那只手的拇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奏,又像在说“我在这儿呢,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