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点,广州的阳光终于开始收敛锋芒,从正午那种白晃晃的、能把人晒出油的烈度,退化成一种慵懒的、揉碎了的橘黄色。
光线从西面斜着切进来,把整条街的店铺招牌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像蜂蜜被稀释过的淡金色,行道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风一吹,叶片的轮廓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像一池被搅动了的光斑。
屿书书店迎来了下午的第一波小高峰。
铜铃响了七八次,门开开关关间带进来的穿堂风把书架上一排明信片吹得哗啦响。
几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推门进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柜台前点了几杯果茶——青柠薄荷、百香果蜂蜜、蜜桃乌龙——然后围坐在靠窗的那张大长桌旁,把错题本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圆珠笔咬在嘴里,低声讨论着某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温阮正站在靠里的那排书架前整理新到的一批文学小说。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子别着,簪尾有一朵雕成梅花形状的浅棕色木纹,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踮脚放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把一本新到的精装版《挪威的森林》塞进第三排书架的空隙里,手指按在书脊上将它推到底,和旁边的《且听风吟》对齐。书脊与书脊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两块积木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挂在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进来的是三个女生。
看打扮像是大学生——白T恤配百褶裙的、牛仔背带裤配贝雷帽的、还有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卫衣——手里还举着自拍杆和一台富士拍立得,一进门就兴奋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书架、扫过盆栽、扫过墙上那排手写的推荐书单,最后定格在收银台后面那面贴着几张明信片的软木板上。

“天哪,就是这家对吧?”
白T恤女生压低声音,但兴奋的尾音直接飙到了天花板,像一壶烧开的水壶。

“网上说九尾在厦门时经常来这家书店躲清净!”

“现在广州有分店了!”

“我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评论区有人说亲眼在这家店见过他本人!”

“快快快,趁现在人不多。”
贝雷帽女生已经把自拍杆举起来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和身后的书架。

“我们拍几张打卡照!我要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和KPL顶级中单同款书店的下午茶’——”

“你那个标题太土了,看我的——”

“‘在九尾躲清净的地方躲清净,四舍五入等于和九尾一起躲清净’——”
温阮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正踮着脚尖把《挪威的森林》往第三排推的手指顿了一下,书脊卡在半空中,悬在《且听风吟》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轻轻把书推到底,收回手,整了整袖口,转过身来。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偶尔发生的“朝圣”事件。
自从去年有人在微博上发了“广州屿书书店疑似九尾女友经营”的帖子之后,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两三次,有粉丝循着地址找来,在店里拍几张照、点一杯喝的、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一般不出声,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书,等她们自己拍完,大部分人都会自觉走人。
然而今天的状况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个穿牛仔背带裤的女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前的温阮,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像一根绷断了的琴弦。

“卧槽!那个是老板娘吗?!好漂亮啊!她是不是就是网上说的那个——就是九尾那个——”

“快看快看,她好好看啊!”
白T恤女生立刻举起手机,镜头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一样直直地对准了温阮,然后她往前冲了两步,手机怼到了离温阮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小姐姐小姐姐,请问你是九尾的女朋友吗?能不能让我们拍一张?就一张!我们不发到网上去!就自己收藏!”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几乎破了音,尾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弹了一圈,震得旁边那桌讨论物理题的高中生纷纷抬起了头。
温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的边角硌在肩胛骨上,硬邦邦的。
她抬起手,掌心向外,露出一个温和但明确的“停止”手势,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声音也压得柔柔的。
“不好意思,店里不太方便拍照,而且我不是什么公众人物,只是这里的店员。”

“如果你们想拍照可以拍书架和店里的布置,请不要拍人——”

“咔嚓!”
快门声还是响了起来。
牛仔背带裤女生的拍立得吐出一张白色的相纸,机器马达嗡嗡地转着,相纸缓缓从出口滑出来,一片浅灰色的影像在白色纸面上慢慢浮现——温阮侧着身,手还保持着“停止”的手势,表情微微错愕,背后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深色书脊。
不仅如此,那个举着手机的白T恤女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往前逼了半步,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了温阮的脸前三十厘米的位置,镜头里只剩下一张被放大了的、温阮微微蹙起的眉眼和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礼貌笑容。

“可是你跟九尾微博里的女朋友好像啊……”

“那你认识九尾吗?能不能帮我们要一张签名——不用签名的!就帮我们转发一张照片就行——”
温阮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彻底贴死了书架,书脊硌在脊椎骨上,一阵清晰的钝痛从肩胛骨之间传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再说一遍“请不要拍人”——“我不太认识他,听过,但不太熟”——
就在这时,书店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嚣张的、带着点鼻音的喇叭声。
“滴——滴滴滴——”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节奏分明,像是在按某种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解码的摩斯密码。
前两下短促,后两下拖长了一拍,在安静的午后街道上炸开,像一把石子砸进平静的池塘,惊起了街角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到了电线杆上。
紧接着,一辆极其骚包的、亮黄色的保时捷停在了书店门口,占掉了半个自行车道的宽度。
车轮压上路沿的时候颠了一下,底盘传来一声闷响,像一个宣布重要人物降临的鼓点。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手腕上露出半截银色的、串着一颗狐狸脸珠子的手绳——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高大男人走了下来。
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高处,衣领竖起遮住小半截下巴,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到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脸上还挂着一个黑色口罩,从鼻梁一直拉到下巴,比中午那个便利店三块五的升级了——这个明显是N95,边缘还压着金属条,严丝合缝地贴在鼻梁两侧。
他整个人的伪装密度大概相当于一颗被锡纸包了三层的烤红薯。
但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把一切都暴露了——一杯插着吸管的冰镇杨枝甘露,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杯底沉淀着金黄色的芒果粒和透明脆珠。
他下车之后,走路带风。
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在他大步前行的动作里翻起来,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小截被皮带勒着的黑色工装裤。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炮弹,轨迹笔直地冲向书店门口,两只手臂自然摆动,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重,脚底和地砖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他径直走到书店门口,在玻璃门外站定。
隔着那扇被阳光擦得透亮的大玻璃门,他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温阮被逼退到书架前,后背贴着书脊,整个人微微弓着,手还保持着那个“停止”的手势。
对面,一个举着手机的女生脸都快贴上去了,镜头离温阮的脸不到一臂远,屏幕上赫然是温阮被放大了的、带着几分勉强的侧脸。
另一个女生手里捏着一张刚吐出来的拍立得相纸,上面那个灰色的轮廓正在慢慢显影。
许鑫蓁站在玻璃门外,隔着半厘米厚的透明介质,冷冷地扫了一眼里面那几个正举着手机的女生。
那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是在王者峡谷里,他玩不知火舞蹲在河道草丛里,视野里突然出现对面打野大摇大摆地路过龙坑、身上还挂着红蓝双buff、血条只剩三分之一——那种“你死定了”的、充满了杀气的、猎物已经自动进入了斩杀线的眼神。
他的眼皮微微眯下来,眼尾从柔和的弧度压成一道平直的线,瞳孔在墨镜后面缩了一下,下巴绷紧了,整个人的气场从“来给老婆送奶茶的”在一秒钟之内切换成了“来抓偷塔的对面刺客的”。
他伸手推开了书店的门。
风铃被他推门的动作带得剧烈地晃动起来,“叮铃铃”响个不停,金属枫叶互相撞击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一挂被点燃了的鞭炮。

“温阮。”
他开口,声音隔着N95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简直要溢出口罩、溢出墨镜、溢出整间书店。
那种“你别动我来了”的坚定,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钢筋,横亘在整个书店的空气里,把原本暖洋洋的午后瞬间绞成了一团冷凝的气压。
温阮偏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黑色冲锋衣的肩线上还挂着几粒被阳光照亮的细尘,帽子压得低低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口罩把剩下的都盖住了。
但她认得那个站姿——重心微微偏左,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像一个随时准备启动的冲刺姿势。
那是他打比赛前站在选手通道里等出场的姿态,腿微微分开,膝盖微屈,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像一只蓄满了力、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弓。
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还是配合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因为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
“嗯?”

许鑫蓁大步走到她身边。
他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从门口到书架前的八步距离,大概只用了三秒。
他单手把那杯杨枝甘露塞进温阮手里——杯壁上冰凉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杯底的芒果粒因为晃动而翻滚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侧身挡在了她和那几个女生之间。
他的左肩对着那几个女生的方向,右肩对着温阮,整个人像一扇被突然关上的门,把她完完整整地挡在了自己身后。黑色冲锋衣的背部在她眼前展开,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衣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背对着温阮,面对着那几个已经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场吓得呆若木鸡的女生。
墨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她们的脸,从白T恤到贝雷帽到牛仔背带裤,依次停留了零点五秒。
那个速度像在峡谷里快速拖动小地图确认敌方五个人的位置,精准、冷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冷冻层里抽出来的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带着细碎的冰碴子。

“拍够了吗?”
那几个女生:“……”
白T恤女生的手机还举在半空中,摄像头还冲着许鑫蓁的方向,画面里是他被放大了的、黑色冲锋衣包裹着的上半身轮廓,墨镜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亮得反白。
她的拇指还悬在“拍照”的虚拟按钮上面,像一只被冻在了半空中的苍蝇。

“拍够了就赶紧走。”
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和一种“我不想把话说第二遍”的压迫感,像在赛场上对着对面打野说“这波龙你敢碰一下试试”一样理所当然。

“这里是书店,不是你们的粉丝见面会。”

“她不是你们的打卡景点,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