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2年3月31日·星期四·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广州。
广州的春天,主打一个“魔法攻击”。
空气里的湿度大概有99%,剩下的1%是许鑫蓁的起床气。
那1%的起床气浓缩在卧室这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浓度高到能直接把路过的蚊子毒死,连空气都黏糊糊的,像被谁往房间里倒了一整瓶胶水。
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边角还被许鑫蓁昨晚用两个夹子夹住了,美其名曰“营造沉浸式睡眠环境”,实际上就是怕天亮得太早晃到他眼睛,那两个夹子还是温阮夹文件用的那种大号金属夹。
整个卧室黑得像地牢,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柜上温阮的手机——屏幕亮着,Gemini的头像在疯狂跳动,伴随着一连串60秒语音方阵的推送通知,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共振,震得木质的柜面都在微微颤动,连旁边那杯凉透的水都跟着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温阮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起球的奶白色珊瑚绒睡袍,腰带松松地垂在两侧。
她看着屏幕上Gemini那排语音条——红点密密麻麻地占了半个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三厘米的位置,迟迟没有点下去。
不用点开她都知道内容——无非是“尾子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回放了?”“我看了他巅峰赛战绩,连跪三把,这小子是不是心态崩了?”“你帮我劝劝他,别老跟打野较劲,他再这么打下去我直播间都要被他粉丝冲了”
——郭家毅的语音永远带着一种“我关心你但我更想看你笑话”的矛盾气质,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刚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把Gemini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头像盖住,一转头——
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远光灯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她大概只有三十厘米,瞳孔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反射着手机屏幕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已经醒了很久了但我就是不动”的狡黠,像一只埋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经过的猫科动物。
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睫毛上挂着点生理性的水汽,在暗处像两颗被雾罩住的玻璃珠子,亮得惊人。
许鑫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整个人呈一个极其扭曲的“大”字型瘫在被窝里,左腿伸出了被子边缘搭在床沿上,脚趾头悬空晃悠着,偶尔蜷一下又松开,右腿蜷起来把被子顶成了一个山包,山包的顶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被子只盖到肚脐眼,上半身穿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T恤,领口歪到了左肩膀,露出大片锁骨的线条和肩胛骨上面一小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像一枚形状不规则的印章,T恤下摆卷到了肋骨下方,露出半截精瘦的腰线,腰侧有一道浅浅的、被被子勒出来的红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
昨晚睡觉前他洗澡吹了头,吹得蓬松柔软,对着镜子拨了半天,信誓旦旦地说“今晚我要睡一个精致觉,明天起来必须帅过钎宝。绝对不能让那个狗东西在颜值上压过我。”
结果不知道梦里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战况——大概是巅峰赛又在跟打野吵架——他头顶那撮头发现在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学定律的、直指天花板的倔强姿态,整颗脑袋从侧面看像被劈了一刀的蒲公英,正中间那撮最长最翘的呆毛嚣张地竖着,末端甚至还打了个微小的卷,像被烫过一样,活像一个被安装了弹簧的拖把,随时准备弹射起飞。
“你醒了?”

温阮挑了挑眉,伸手去捏他那撮呆毛,拇指和食指捻住毛尖轻轻一拔,那根毛弹了一下又弹回原位,像一根不屈的、誓死捍卫领土的旗杆。
“怎么跟被雷劈了似的?”

“你昨晚是不是做梦又在跟打野吵架?”


“别碰!”
许鑫蓁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炸毛猫一样往后弹了十厘米,脊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但咬牙忍住了,眼神里透着一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悲愤,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瞪得溜圆,嘴巴微微撅起来。

“这是战术性造型!臭阮阮你不懂!这叫……这叫狂野不羁的凌乱美!”

“你懂什么叫凌乱美吗?就是那种……那种……睡一觉起来,头发自动成型,不需要任何发胶啫喱的、浑然天成的、高级的美!”

“钎城那个头发,每天早上要喷半瓶发胶才能立起来,我这是纯天然的!”

“纯天然你懂吗?零成本!绿色环保!”

“我这个发型能打巅峰赛的时候让对面打野看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心理战术!”
温阮忍着笑,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三秒,目光从他头顶那根倔强的呆毛扫到嘴角——等等。
她眯了眯眼。
“你嘴角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许鑫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手指碰到一片可疑的、黏糊糊的、棕色半固态物体,边缘已经开始干结了,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像被人一锤子砸在了一只正在偷吃的小仓鼠面前,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按了暂停键。

“这个……这个是……”
“许鑫蓁。”

温阮的声音拉长了,慢悠悠地,像在审一个已经证据确凿的嫌疑人,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从容。
“你是不是忘了,昨天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谁先起床谁就是小狗’,结果今天早上七点就偷偷爬起来,偷吃了我藏在柜子里的巧克力,还死不承认?”

许鑫蓁的“冷酷霸总”人设瞬间碎了一地。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连渣都不剩。
他瞳孔地震,嘴巴张了张,试图组织语言进行最后的挣扎,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指尖那小块巧克力残骸在手机屏幕的残余微光下闪着罪证般的碎光,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硬。

“宝宝!我……我没有!”

“那是……那是巧克力自己掉到我嘴里的!”

“它涉嫌碰瓷!它躺在柜子里好好的,然后我一打开柜门,它突然就飞出来了——”

“径直飞进了我嘴里——我都没来得及拒绝——我作为受害者我还没追究它的侵权责任呢——”
“哦?”

温阮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往前凑了半寸,脸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鼻尖上,带着晨间刚醒的薄荷牙膏的凉意。
“那巧克力还顺便在你嘴角留了个纪念品?它是不是还在你手指上签了个名?”

许鑫蓁的嘴还张着,保持着“狡辩”的开口姿势,但声音已经卡在了喉咙里,嘴唇翕动了两下只发出“呃”的气音。
完了。
他的手指尖上那坨棕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东西,就是温阮昨天下午买的那盒比利时手工松露巧克力——黑色包装盒,金色丝带,包装盒上印着一行法文花体字,她拆开之后吃了两颗,剩下的藏在厨房吊柜最顶层,用一袋面粉挡着,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但许鑫蓁是什么人?
是能在训练室里从周诣涛的背包第三层夹缝里翻出藏起来的零食的人,是能在冰箱冷冻层所有冰冻肉类后面精准定位到唯一一盒冰淇淋的人,他对温阮藏零食的套路了如指掌,连她喜欢把东西藏在面粉袋后面这种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