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能去接你吗

时间大概过去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只巨大的、蜷起来的虾米，脸埋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拱了拱，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心传上来的，带着视死如归的慷慨和破罐破摔的坦然——

温阮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笑出了声，那种控制不住的笑，从胸腔里涌上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被子跟着她一起抖动，笑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

她伸手去揉他后脑勺那一头炸成蒲公英的栗色短发，手感又软又扎，像摸了一颗刚开花的仙人球，发尾在她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带着静电的细微声响，几根碎发被电得粘在她指尖上。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断断续续。

许鑫蓁从她肩窝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终于彻底醒了神，亮晶晶地反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嘴角翘着，带着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没来由的嚣张和得意，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像个被炸过的鸟窝。

温阮收了笑，一把把他的脸推开，掌心按在他脸颊上把他往后一推，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你别得寸进尺”。

她撑着床垫坐起身，睡袍腰带彻底散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话音没落——“嗖”的一声，被子掀开的气流震得床边那张电竞椅上的队服外套都晃了晃，衣架在椅背上弹了一下又晃了回去，像被什么无形的风推了一下。

许鑫蓁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被瓷砖凉得一缩，嘴里“嘶”了一声，脚背弓起来又落下，但硬是没停下冲向浴室的步伐，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

他顶着一脑袋鸡窝头，灰色睡裤挂在胯骨上摇摇欲坠，裤腰的松紧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半截灰色的内裤边，经过温阮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在她发顶正中落下一个响亮的、带着他个人特色的“啵”——

声音大得像开香槟，在安静的卧室里甚至弹了一下回音，震得窗帘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语气嚣张又含糊，带着未褪的睡意和刚吞了牙膏沫的混沌。

温阮坐在床边，看着他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的背影，睡裤松得快掉到屁股以下了，一条裤腿还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腿，脚后跟因为踩在凉瓷砖上而微微泛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整个头皮都在发热。

她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梨涡从唇边深深地陷进去。

三秒钟后，浴室里传来哗啦的水声。

又过了五秒。

许鑫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嘴明显含着东西，口齿不清得像嘴里塞了颗乒乓球，声音含含糊糊的，连音节都被泡沫裹住了。

温阮提高音量回应，一边站起来走向衣柜。

哗啦的水声停了，他好像把牙刷叼在了嘴里，后面的字变得更加含含糊糊。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含着一嘴泡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浴室门“哗”地拉开了。

他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嘴角还挂着一圈白花花的牙膏沫，牙刷还叼在嘴里，冲她咧开嘴，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那个笑容灿烂得能把广州三月的阴天都点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上写满了“我赢了我赢了”。

他缩回去漱口，咕噜咕噜的水声混着他含含糊糊的追问。

温阮正在衣柜前挑外套，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鑫蓁吐掉水，湿着脸从浴室走出来，边走边扯毛巾擦脸，毛巾盖在脸上擦了两下又露出半张脸，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温阮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对着穿衣镜比了比，侧身看了看肩线的位置，又换了另一件浅卡其色的。

许鑫蓁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晃晃悠悠晃到她身后，下巴往她肩膀上一搁，整个人像块人形挂件一样挂在她身上，两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小腹前面交叉扣住，镜子里的两个人像叠罗汉，他高出她大半个头，下巴顶在她发顶上面。

温阮侧过头，对上他靠得极近的脸。

他刚刷完牙，薄荷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痒得她缩了下脖子，发尾扫过他的鼻尖，他“阿嚏”了一声。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手指点了点镜子里她的脸颊，指尖在镜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温阮偏过头，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声音不大，但带着明确的指令。

他直起身，走了两步，然后又折了回来，折返的速度快到像被什么东西拽回来了一样。

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快得像蜻蜓点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唇角的皮肤，带着薄荷的凉意和一点牙膏的潮湿。

然后他像干了什么坏事得逞的小学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蹦回了卧室，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尾音还因为绊到了门框而变成了“操——”，紧接着传来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和他哼歌的调子，从跑调的《热爱105℃的你》换成了更跑调的《爱你》，哼哼唧唧的。

温阮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荷的凉意，还有一点他不小心蹭上来的牙膏沫，凉丝丝的。

她垂下眼睛，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一颗落在水面的叶子。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余光扫过冰箱门。

昨晚她贴上去的便利贴还留在那里，上面是她清秀工整的字迹：明天早上不许赖床，否则扣一周羽毛球陪练。

但那下面，多了一张新的。边缘被撕得不太齐整，像是随手扯下来的。

字迹张牙舞爪，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写得像要划破纸面冲出来打人：

一周就一周，反正你舍不得。

——你宇宙无敌帅的老公 许鑫蓁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个笑脸画得极其抽象，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歪到耳根的弧线，整体形状酷似一张被压扁的鸡蛋灌饼，鼻子干脆没画，大概是忘了。

旁边还补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更挤，像是最后临时加上的：

“今天我能去书店接你吗？我想吃书店旁边那家肠粉。”

温阮盯着那张鸡蛋灌饼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便利贴轻轻撕下来，边缘的胶带在冰箱门上留下一小道痕迹，她对折，再对折，放进了风衣左侧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张便利贴的纸张还带着冰箱门的凉意，贴着她的胸口慢慢变温，纸张的边角硌在心脏的位置，有一种安心的、踏实的触感。

她推开出租屋的门，早春三月的风裹着广州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楼下糖水铺子飘来的陈皮红豆沙的甜香和远处木棉花的淡香，还有谁家厨房里煎蛋的油香从隔壁窗户飘出来，在空气里打着转。

身后卧室里传来许鑫蓁套卫衣时被领口卡住脑袋、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操”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架掉在地上的声响和一声“没事没事”的嘟囔，然后是他在找另一只袜子翻抽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