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张:阳澄湖大闸蟹。
两只,公母各一,蒸得通红。
蟹壳上还带着一点蒸出来的水汽,亮晶晶的,蟹腿上的绒毛金黄浓密,是正宗阳澄湖的标记。
旁边摆着一整套拆蟹工具——剪刀、勺子、签子、镊子,整整齐齐码在木盘上,每一样工具都泛着金属的哑光。
蟹黄多得快要溢出来,从蟹壳的缝隙里鼓出一小团,旁边还有一小碟姜醋,颜色是那种泡久了的淡琥珀色。
许鑫蓁想起自己第一次请她吃大闸蟹,在那种商场里的连锁店,人均四百多,蟹还缺了条腿。
她拆得很熟练,蟹腿被她完整地取出来,蟹黄被她用筷子尖精准地剔到小碟子里,他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跟蟹壳搏斗,差点把醋碟打翻。
她看不下去了,帮他把蟹黄剔出来放到他碗里,动作快得跟拆弹一样。
他当时觉得她好贤惠。
现在他明白了,人家是拆蟹拆出肌肉记忆了,从小学就开始练的手艺。
第七张:日式刺身拼盘。
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海胆,摆得整整齐齐。
三文鱼的油脂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来,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金枪鱼是那种深红色的赤身,边缘带着一点银皮。甜虾是活的,虾身还带着微微的透亮。
海胆黄得发亮,一粒一粒的像橙色的珍珠。旁边有手写的“今日推荐”菜单,笔迹工整好看,他认出那家店——厦门最贵的那家日料,大众点评人均两千三,他路过好几次都没敢进去,门口的和服小姐姐鞠躬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第八张:白松露意面。
服务员正在桌边现刨松露,照片刚好拍到那个瞬间——刨刀贴着松露,薄薄的白松露片落在冒着热气的意面上,像下雪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去,覆在金黄色的意面上。意面盘子的边缘还撒着一点海盐碎。
许鑫蓁想起去年他们在广州吃过一次意面,她点了一份松露意面,菜单上写着“黑松露酱汁”,五十八一份。
她吃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说“还行”。
他当时还觉得她挑剔,心想“松露意面不就这样吗”。
现在他明白了,她吃的是现刨的白松露,一整颗松露在她面前被刨成雪花,落成一座小山。
第九张:智利JJJ级车厘子。
成箱成箱的,堆在她家厨房台面上,旁边还有好几箱没拆封,纸箱上印着外文字母。她穿着居家服——一件浅粉色的宽松毛衣——手捧着一碗车厘子,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一排白牙。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自拍,背景是她家那个宽敞的厨房,大理石台面,落地窗外是厦门的海。
许鑫蓁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他又按亮了。
然后他一张一张划。
鹅肝、和牛、晴王葡萄、伊比利亚火腿、松茸、大闸蟹、刺身、白松露意面、车厘子。
她的过去像一本精致的画册,在他指尖下一页一页翻开。
他看到有一张是便利店关东煮。在那种白色泡沫碗里,装着一串鱼丸、一串萝卜、一串豆腐。
照片拍得很糊,光不对,背景是广州那个小出租屋的餐桌,桌上还有他随手扔的耳机线,桌角有一小块他没擦干净的酱油渍。
泡沫碗旁边放着两双筷子,一双是他的,一双是她的。
那是他买的。
去年深秋,训练赛打到快十二点,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蜷在沙发角落,毯子盖到下巴,电视还开着,画面停在综艺节目的片尾字幕上——但他还是把她叫起来吃东西,说“我饿了,你陪我吃”。
她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吃了一口鱼丸说“好吃”,他当时还笑话她“你这什么品味”。
她拍下来了。
许鑫蓁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停在便利店关东煮那张照片上。
他的表情像被车创了,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的脊背僵着,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
他回想了一下过去这一年半他带她吃过的东西——外卖黄焖鸡、路边的麻辣烫、便利店关东煮、他自己做的可乐鸡翅、楼下快餐店的牛肉面、超市买的那种速冻水饺,他煮破了皮她还说“破了也好吃”。
他回想了一下她吃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每次都说“好吃”,每次都说“这个好香”,每次都说“你做的比外卖好”。
他甚至想起有一次他泡了碗老坛酸菜面,加了个蛋,切了两片火腿肠,她吃了大半碗,说“这个面好弹”,吃完了还把汤喝干净了,碗底的小葱花都没剩。
许鑫蓁把手机放下了。
手机壳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又拿起来了。
来来回回翻了三遍,大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确认什么自己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了,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坐起来了。
然后他冲厨房喊了一声。

“宝宝!”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颤。
温阮正在厨房里盛汤,玉米排骨汤刚做好,她往碗里撒了最后一点葱花,葱花落在汤面上打着转,头也没回。
“干嘛?”


“你过来一下。”
“我汤还没端出去呢。”


“你现在就过来。”
温阮觉得他语气不太对——不像平时那种“我饿了快喂我”的撒娇,尾音是往上翘的;也不像“我发现你把我袜子扔了”的心虚,声音是压低的。
她擦了下手,围裙也没解就走了出来,低头看他,目光从他攥紧的手机看到他的脸。
“怎么了?”

“又有什么鬼主意?”


“我的口碑有这么差吗?”
许鑫蓁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表情很奇怪。
他的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眶有一点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手里攥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在相册界面,那张白松露意面的照片还停在正中间,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到那张白松露意面。
她眨了眨眼。
“你翻我相册了?”


“你先别管我翻没翻。”
许鑫蓁的声音有点抖,像冬天从外面走进暖屋时那种牙齿打架的抖。

“宝宝,你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神仙玩意儿?这白松露意面,这盘子比我的脸都大!我看着比我的键盘还贵!”
温阮愣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她坐下来,凑过去看了眼手机,头发扫过他的手臂。
“哦,那家餐厅的松露品质不错,我偶尔去吃。”

“那是我爸生日的时候订的。”

“你要是想吃,等过段时间回厦门我带你去啊。”


“偶尔?!”
许鑫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又坐回去。

“你管这叫偶尔?!”

“你看看这个——”

“这个鹅肝,这个和牛,这个火腿——”
温阮歪着头看了看,表情平静得像在翻菜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都是很久以前了啊。”


“那你家成箱买晴王葡萄?!”
“也不是成箱,就……几箱吧。”

温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不打击他。
“那个,许鑫蓁,我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你也是知道的。”

“这些水果……进货渠道比较方便,价格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我爸妈进货的时候顺便拿的,比零售便宜。”

许鑫蓁盯着她看了三秒,瞳孔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宝宝。”
他声音突然低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是不是在哄我?”
“我没有哄你。”


“那你告诉我,那个伊比利亚火腿多少钱一斤?你家的进货价也行。”
温阮沉默了两秒,睫毛垂了一下。
“……一千多吧。”


“一斤?!”
“……嗯。”

许鑫蓁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举着手机,指着那张伊比利亚火腿的照片,手指都在发颤,指尖微微抖着。

“我的宝宝,你以前吃一千多一斤的火腿,配蜜瓜。”

“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你昨天晚上吃了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我用的番茄还是楼下超市打折的,三块九一斤!”
温阮没忍住,笑了,梨涡从嘴角陷进去。
“那个番茄挺新鲜的啊,打折是因为当天卖不完,我挑的时候专门看过了。”


“你别跟我说打折!”
许鑫蓁急了,整个人坐直了。

“你现在吃的什么东西啊!这个——”
他把手机滑到那张便利店关东煮,屏幕怼到温阮眼前。

“这个我买的!十块钱一碗!你吃得跟山珍海味一样!”

“我当时还说‘你这什么品味’,你现在告诉我,你以前吃一千多一斤的火腿配蜜瓜!”

“你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的?你是不是以前还吃过什么我没见过的?”
“呃……我的家世、我过去的生活、我的朋友,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你别搞得跟我和你在一起受了啥委屈似的。”

“你的工资卡都在我这里,我不买这些是因为我想为了我们的以后攒钱。”

“而且说实话,跟你在一起不管吃什么都吃得很开心。”

许鑫蓁看着她。

“哼,臭阮阮,讨厌死了。”

“怪不得我大舅哥老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没有。”

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什么“你以前吃那么好现在跟着我吃苦”“我对不起你”“我要给你买好多好多”——但她说“跟你一起不管吃什么都吃得很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跟平时一样,轻轻软软的,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嘴角还带着笑。
许鑫蓁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手机在茶几面上滑了半圈才停住,把温阮拉进怀里,抱得特别紧,手臂箍在她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力道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温阮猝不及防,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他T恤布料里传出来。
“蓁蓁……你勒到我了。”


“别动。”
“你抱得太紧了。”


“那你也别动。”
温阮不动了。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在她耳朵上,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