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板栗烧鸡里的栗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栗子,再抬头看许鑫蓁。

“这个不错啊,你从哪学的?比你上次做的那个黑暗料理强了一百倍。”
“网上学的。”

许鑫蓁把三碗米饭摆好,先端了一碗放到温阮面前——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又端了一碗放到周诣涛面前,最后自己坐下。
他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温阮的碗——米饭压得瓷瓷实实,冒了个小尖,白生生的粒粒分明——然后皱了皱眉,伸手把她的碗端过来,拿起筷子又给她添了一筷子米饭,压得更实了,米饭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嘴里嘟囔。

“今天走那么多路,多吃点。”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温阮看着他往自己碗里堆米饭的架势,张嘴想说什么“我吃不了这么多”,就看见许鑫蓁放下她的碗后,又拿起筷子,在那盘油焖大虾里精准地挑了两只最大最红的,虾身几乎有他半个手掌长,夹到自己碗里,然后开始剥。
他的动作很利落,虾头一拧——嘎嘣一声脆响——虾壳一节一节掀下来,指甲掐着壳缘往上掀,虾线用筷子尖一挑,白嫩嫩的虾肉完整地剥了出来,虾肉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泽。
两只剥好之后,他连着碗一起重新放回温阮面前,动作轻得像在放什么易碎品,语气瞬间切换成夹子音——那种兄弟面前装凶但在老婆面前自动变柔的专属频道,声音软了八度。

“老婆,多吃点,今天逛菜市场累坏了吧,走了一万多步呢。”
周诣涛刚把筷子伸向另一只虾,手指悬在半空,嘴角疯狂抽搐,下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许鑫蓁那张刚对他喊“吃不吃不吃滚”的脸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又看了看温阮碗里那两只完整无瑕的虾肉,白嫩嫩的泛着水光,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平平无奇的白米饭,沉默了整整三秒。

“……许鑫蓁。”
周诣涛把筷子收回,抱臂往椅背上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刚才叫我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你语音里说的是‘爹给你做了好多’,结果呢?”

“给我的是饭,给她的是剥好的虾?你信不信我录视频发微博?”

“你管我?”
许鑫蓁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眼皮翻得快要看到后脑勺了,又转头给温阮夹了一块栗子,金黄色的栗肉完整地落到她碗里,声音无缝切换回夹子音。

“这个甜,你尝尝,我挑的栗子就没一个不甜的,我刚才剥的时候尝了一个,连蜂蜜都不用加。”

“……”
温阮看着周诣涛那张“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的脸——眉头微蹙,嘴角抽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投喂了柠檬的猫——笑得肩膀都在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的汤,正好是那碗益母草排骨汤。
汤入口温热,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排骨的肉鲜,还有红枣的丝丝甜味,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像被人放了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她抬眼看向许鑫蓁,认真评价。
“这汤……味道还行。”

许鑫蓁原本正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听到她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噌”一下亮了,整张脸像被点亮的灯泡,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的小狗一样朝她凑过去半寸,下巴几乎要搁到桌面上。

“真的?我查了攻略的!说是女孩子喝这个好!我特意多炖了十分钟,把那个草味炖进去了!”
他说到“女孩子”三个字的时候明显音量降了半格,眼神心虚地瞟了一眼周诣涛的方向,又赶紧收回来,一脸“但我说的是对的你不要笑我”的表情,耳根又开始泛粉了。
周诣涛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虾,边剥边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了然。

“是啊,毕竟刚才阮阮还悄悄跟我说,你在厨房里念‘活血化瘀’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顿了顿,把虾肉蘸了蘸酱油,咬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补完,

“——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活像在念什么通灵咒语。”

“周诣涛你闭嘴!!!”
许鑫蓁瞬间炸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个屁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刚才剥下来的虾壳就朝周诣涛丢了过去——虾壳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边缘还带着一点没剥干净的虾肉,精准地落进了周诣涛面前的酱油碟里,酱油溅了两滴在他袖口的黑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诣涛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了看许鑫蓁,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

“我的衣服。”

“活该!谁让你乱说的!我那是认真查菜谱!你懂什么!我那是学习的表情!学术的表情!”

“我说的不是事实?阮阮你自己说——”

“周诣涛你再叫一句‘阮阮’试试!”
许鑫蓁抓起第二块虾壳,威胁性地举在半空,虾壳尖对着周诣涛的方向,像举着什么暗器。
周诣涛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那抹“老子今天这顿饭没白来”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从左边嘴角一路蔓延到右边。他低头把那只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冲许鑫蓁竖了个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

“虾不错。”

“火候刚好,蘸料也调得行。”

“废话。”
许鑫蓁坐回去,又给温阮夹了一块鱼肉,鱼刺被他提前用筷子尖挑干净了,白嫩嫩的蒜瓣肉码在米饭上,鱼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吃这个,蒸鱼豉油是专门买的那个牌子,跟上次你吃的那家店一样,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同款。”
周诣涛看着这一幕,举起筷子指了指许鑫蓁,又指了指温阮,最后指了指自己,筷子尖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

“我是不是不该坐这儿?我怎么感觉我像个电灯泡?还是那种瓦数特大的,能把整个客厅照亮的。”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
许鑫蓁头也不抬,正低头认真地剥第二只虾,虾壳完整地掀下来,虾肉完整地落在温阮碗里。

“我不走。”
周诣涛又夹了一块板栗烧鸡,栗子被炖得绵软,在筷尖上微微颤着。

“这菜我都吃了,走不了。”

“而且——”

“尾子你跟你老婆坐一边,你俩对面那个位置留给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布局吗?”

“这是三角形稳定结构,咱们三个就是最稳定的——”

“周诣涛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连人带碗扔门口。”

“窗外就是垃圾桶,自己跳进去。”

“凶什么凶。”
周诣涛慢悠悠嚼着鸡肉,冲温阮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笑。

“阮阮你管管他。”
温阮咽下嘴里的鱼肉,抬起头,看了许鑫蓁一眼,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甚至嘴角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清清凌凌的。
“许鑫蓁。”

许鑫蓁那句话刚冲到嘴边的“你管她叫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管,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呃”。
他张了张嘴,把“阮阮”两个字无声地嚼了一遍,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给温阮盛了第二碗汤,汤勺在碗沿刮了一下,放到她手边的时候还刻意绕了一个远路——手臂绕过周诣涛的筷子方向——避开了周诣涛伸过来想借汤勺的手,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汤给你,别理他。”

周诣涛笑出了声。
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暖黄,饭菜飘香。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老式的三头灯泡,中间那个有点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灯丝忽明忽灭的,但谁都没想起来去修。餐桌被碗碟占了大半,虾壳堆了小山,壳尖扎在桌面上,鱼骨头被许鑫蓁用筷子仔细拢到了自己这边的骨碟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栗子壳在温阮手边攒了一小堆——大多数是她剥给许鑫蓁的,他嘴上说“你自己吃”,但每次温阮剥一颗放到他碗边,他扒饭的时候就会精准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周诣涛斗嘴。
周诣涛一边跟许鑫蓁斗嘴,一边筷子没停过。
他夹菜的速度极快,深得职业选手的手速精髓,一块鸡刚入口另一块虾已经夹起来了,许鑫蓁骂他“饿死鬼投胎”,他就回一句“你做的太难吃了我帮你解决”,许鑫蓁说“滚”,他就“嗯好吃再来一块”,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从游戏版本聊到转会八卦再聊回这盘虾的火候,话题跳得比比赛团战还快,中间夹杂着筷子碰撞的叮当声和许鑫蓁拍桌子的闷响。
但不管聊得多热闹,许鑫蓁每隔三五分钟就要转头看一眼温阮的碗,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扫一遍,看看她吃了多少、要不要添饭——碗里米饭下去了一半他就开始准备盛新的——汤凉了没有——手背碰一下碗沿试温度——那两块剥好的虾有没有吃完——虾肉少了半只他就开始剥下一只。他嘴上在跟周诣涛互怼,“你这波操作像青铜”“你才青铜你全家都青铜”,手上却在给温阮夹菜的动作始终没停,频率精准得像个后台程序在自动运行,筷子伸出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看方向。
温阮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两个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此刻为了几道菜和一句玩笑闹得鸡飞狗跳。
周诣涛的筷子被许鑫蓁用汤勺压住了,筷尖嵌在汤勺底下拔不出来;许鑫蓁试图往他碗里塞一块超大的姜——姜片足有半个手掌大;周诣涛躲闪不及被姜片砸中肩膀,姜片在黑色短袖上弹了一下掉在桌面上;许鑫蓁笑得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椅子腿翘起来又落回去。然后他稳住身形第一件事,是伸手把温阮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换成了保温杯里的温水,保温杯盖拧开的时候白气冒了出来,他倒了大半杯,推过去的时候杯沿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方便她直接拿。
温阮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保温杯,又抬眼看了看他。
许鑫蓁正跟周诣涛就“这块姜是不是你故意丢过来”展开第二轮辩论,脸上的笑没收过,嘴角咧着,眼尾弯着,但那只保温杯放过来的时候,杯盖是拧开的,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广州三月的夜风轻轻吹着,木棉花在路灯下偶尔落一朵,砸在楼下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屋里暖气开得足,饭菜的热气蒙在玻璃窗上,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把外面的夜色隔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阮端起那碗益母草汤又喝了一口。青草香混着排骨的肉香,暖呼呼的,从喉咙一路甜到胃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小灯。
她想,这烟火气里的日子,甜得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