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2年3月17日·星期四·广州。
许嘉欣的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
温阮接起来的时候许鑫蓁还趴在枕头上没醒,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炸得像一窝被风吹过的蒲公英,有几根翘得高高的,像在跟天花板打招呼。
他模模糊糊听见温阮在电话里说“行,姐你送过来吧”,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直到九点一刻门铃响了,他才被那串急促的“叮咚叮咚”从梦里拽出来。
他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门外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仰起来看着他,背着小书包,手里攥着那只脚上缠着胶带的泰罗奥特曼,奶声奶气地、字正腔圆地说了句。

“舅舅你头发好像鸡窝哦。”

“那个尖尖的,像公鸡的冠。”
许鑫蓁还没来得及反击,那颗脑袋已经“嗖”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里,洞洞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直冲向客厅。

“舅妈!!团团来啦!!”
温阮刚把围裙系好从厨房探出头,就看见一团红色的小炮弹准确地撞进了她怀里,两只小短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仰起的小脸上挂着那种“全世界我舅妈最好看”的灿烂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像一枚小小的、甜甜的月牙。

“舅妈!团团好想你!”

“团团今天早上跟妈妈说‘我要去舅妈家!’妈妈就送团团来了!”

“团团在路上还想你想得都差点哭了!”
他一边说一边仰起脸,小鼻尖真的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真的委屈了。
温阮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比上次又沉了一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长睫毛扑扇扑扇的。
“团团也想舅妈了?那今天跟舅妈玩一整天好不好?”


“好!”
团团响亮地应了一声,搂着温阮的脖子蹭了两下,小脸埋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温阮的肩膀,落在了餐桌上那束白桔梗上。
他歪着头,小手指了指花瓶,奶声奶气地问。

“舅妈,这个花花好好看!白白的!像雪一样!谁买的呀?”
温阮转头看了一眼许鑫蓁——他正靠在玄关门框上,头发还保持着“鸡窝”的状态,嘴角努力压着但又压不住,摆出一副“这有什么好问的”的故作镇定表情,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
温阮忍着笑,语气平平地说。
“你舅舅买的。”

团团从温阮肩窝里探出脑袋,认真地看着许鑫蓁,看了整整三秒钟。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鸡窝一样的头发扫到他没拉好的卫衣拉链,又扫到他脚上那双穿反了的拖鞋——许鑫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脚穿了右脚的拖鞋,右脚那只歪着套了一半,脚跟露在外面——团团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小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然后用那种带着闽南小口音的奶声,字正腔圆地宣布。

“那舅舅有进步,但是还是配不上舅妈。”

“团团的结论不变。”

“臭舅舅要好好表现哦。”
许鑫蓁的表情从“故作镇定”瞬间切换成“被一盆冷水泼了一脸”的凝固状态,嘴角那点压着的弧度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为什么一大早要遭受这种审判”的茫然,连眼睫毛都僵住没动。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你个小不点你知道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吗”——但团团已经从他舅妈怀里滑下来了,洞洞鞋啪嗒啪嗒跑向厨房,小脑袋在厨房门口探了探,眼睛亮得惊人。

“舅妈!今天还做饭饭吗!”

“团团帮你洗菜!团团会洗菜!妈妈教过团团!团团洗得可干净了!”
温阮跟进去,从冰箱里拿出黄瓜、番茄、菜心、虾、排骨和一条鲈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排,堆得台面都快放不下了。
团团立刻搬来他的专属小凳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记的,上次来的时候坐过的那张凳子被他准确地从餐桌底下拖了出来——踩上去,小身板刚好够到水槽边缘,然后伸出小胖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来,他拿着黄瓜在水流底下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然后又翻过来搓了搓背面,然后举起黄瓜递给温阮。

“舅妈!洗好了!你看!干净不!这一面也干净了!团团把两边都洗了!”
黄瓜表面确实干净了,水珠亮晶晶地挂在上面,但水流从黄瓜上淌下来流到了他的袖口上,洇湿了一小片,袖口的边缘贴在他手腕上。
温阮接过来,另一只手拿毛巾帮他擦了擦袖口,团团配合地伸直胳膊,像一只被翻过来顺毛的小猫,小脸仰着,乖乖的不动。

“团团真棒!洗得比舅舅干净!”
“哈哈哈哈对,舅妈赞同。”

许鑫蓁在客厅听到这句话,正在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漫过了杯沿溢出来流到茶几上,他赶紧放下水壶去擦,一边擦一边冲着厨房方向喊。

“我怎么就不干净了!我上次洗的黄瓜你不是吃了吗!你不是说好吃吗!”
团团探出半颗脑袋,认真地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种“我是在帮你进步”的严肃表情。

“舅舅,上次你洗的黄瓜上面还有泥,舅妈又洗了一遍。”

“我看到啦。”

“泥是棕色的,在黄瓜屁股那里,你肯定没翻过来洗。”
许鑫蓁的手停在半空,捏着抹布的指节微微泛白,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抹布放下,声音放平了。

“……行,你赢了。”

“你洗。”

“你洗得干净。”
团团满意地把脑袋缩回厨房,继续跟温阮说,声音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的小汤圆。

“舅妈,团团今天可不可以吃肉肉?”

“团团今天早上只喝了牛奶,肚子是空的。”

“你看——”
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那肚子明明鼓得像个小西瓜,但他一脸“我好饿啊我好可怜”的表情,小嘴还往下撇了一下。

“扁扁的,都凹下去啦。”

“舅舅你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凹下去了?”
许鑫蓁在客厅的沙发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团团的小肚子圆滚滚地顶着T恤,纽扣都快崩开了——他又把目光收回来,决定不评价。
温阮忍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舅妈给你做糖醋排骨,白灼虾,清蒸鲈鱼,再炒个菜心,再蒸个水蛋——”

“啊不行,舅舅不能吃蛋,那舅妈给你蒸个水蛋你自己吃,好不好?”

“还有排骨莲藕汤,炖得烂烂的,你喝了长高高。”


“好!!!”
团团的声音响亮得整个厨房都在震,连吊灯上的挂坠都跟着晃了一下。

“团团最爱舅妈了!舅妈做的饭饭是世界上最好次的饭饭!一亿倍的好次!”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小脸认真得像在签署什么重要文件。

“比妈妈做的好吃一亿倍。”
“那妈妈听到了会不会难过呀?”

温阮笑着问,一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眉毛皱起来认真思考了五秒钟,小嘴跟着动了两下,像在算数。

“那……比妈妈做的好吃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倍。”

“给妈妈留一万倍。”

“这样妈妈就不会难过了。”

“一万倍也是很多很多倍的,妈妈应该高兴。”
温阮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番茄掉进水槽里,声音都变了调。
“团团你这数学是谁教的?”


“爸爸!”
团团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爸爸说,算数要精确,不能乱讲,要留点面子给大人。”

“大人也要面子的,不然会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