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诣涛沉默了两秒。他看着许鑫蓁那颗埋进靠垫里的后脑勺,帽檐被挤歪了,露出一截红红的耳尖,在灯光下泛着那种被反复搓揉过的薄红。
他把茶几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平平稳稳地。

“那你今晚睡这儿?”
“嗯。”

许鑫蓁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被靠垫布料吸走了一大半,变得又模糊又软。
“……沙发就行。”

周诣涛站起来,走进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扔给他——被子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得像用尺子比过,扔过来的时候带着洗衣液的余香,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温和的弧线。
然后又走进卧室,拿了只枕头出来,放在沙发一端,顺手把靠垫从许鑫蓁脑袋底下抽走了,用枕头替换了上去

“枕头,被子。”

“空调遥控器在茶几上。”

“别半夜踢被子,我明天训练不想看到你打喷嚏。”
许鑫蓁抱着被子缩在沙发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里的猫。
他看着周诣涛转身往卧室走的背影——旧T恤的背面有一道压出来的睡痕褶子,运动裤的裤脚卷了一截,脚后跟露在外面——他忽然开口。
“阿钎。”

周诣涛停住了,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模糊的金边,肩胛骨的线条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
“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又胡思乱想。
周诣涛看着他——许鑫蓁缩在沙发里,被子卷到了胸口,卫衣帽子还没摘,头发因为刚才翻身而露出来一截,乱糟糟地翘着,在灯光下像一窝被风吹过的稻草。眼睛在客厅暗下来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见的、完全卸下了所有刺和铠甲的柔软,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屋檐,蜷在角落里试探着要不要露出肚皮。
周诣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瓶盖被拧松了半圈。

“是挺烦人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淡淡的,低低的,带着那种没睡醒的沙哑。

“但你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

“算了,进被窝吧,外面冷。”
他走进卧室,许鑫蓁抱着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周诣涛的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副眼镜和一个充电中的手机,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周诣涛已经躺回床上了,掀开了半边被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周诣涛刚才睡着时压出来的,像一个月亮形状的印记。
许鑫蓁踢掉拖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被子里带着周诣涛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一个大号的热水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的边缘在两个人中间堆出一道小小的褶皱。
许鑫蓁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周诣涛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到周诣涛床头柜上手机充电时电流的细微滋滋声,和空调扇叶轻轻转动的节拍。
过了大概三十秒,许鑫蓁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周诣涛的方向。
周诣涛感觉到床垫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你睡过去点。”

许鑫蓁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那边暖和。”

周诣涛被他推着往旁边挪了十厘米,床垫又陷了一下。

“……你被子不够厚?”
“被子是够的,你的体温比较稳定。”

许鑫蓁整个人往他那侧拱了拱,被子被他拽过去了一大半。
“你睡觉怎么这么热,你是不是冬天的时候能当取暖器用。”

周诣涛没理他,闭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过来。

“你再拽被子我就去睡沙发了。”
许鑫蓁“哦”了一声,乖乖松了一点被角,但又往他那侧挤了半寸,后背贴上了周诣涛的后背,隔着两层T恤布料和一层被子,热量从两个人靠着的肩胛骨位置稳稳地传过来,像一块慢慢融化的黄油。
他甚至还往他那边拱了两下,像一只在找窝的猫,拱到两个人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了才停下来,然后满足地“嗯”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周诣涛被挤得往床边又滑了半寸,一条胳膊快要悬空了,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大概已经习惯了许鑫蓁睡觉时这种“我要贴着你但我不承认我在贴着你”的行径。
毕竟两个人共享衣柜都三年了,衣柜里的卫衣你一件我一件混着穿,谁的裤子是谁的都分不清,连在基地洗澡的时候都经常是一前一后进去然后互相递毛巾——好兄弟嘛,正常的。
两个人就这么背靠着背躺着。
许鑫蓁盯着周诣涛卧室里那盏床头灯在墙壁上投出的暖色光晕,那光晕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月亮,忽然他小声开口。
“钎狗。”


“嗯。”
周诣涛的声音已经带着快要滑入睡眠的沙哑和混沌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好怕失去她。”

“可是我总是做不好。”

周诣涛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他,隔着被子看了他两秒。
许鑫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层很薄的、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水光,像夜晚湖面上反射的那一星月亮,但他嘴角还在勉强扯着一个“我在开玩笑”的弧度,那个弧度撑得很辛苦,像一根绷紧了快要断的弦。
周诣涛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不重,跟拍一只不听话的猫的脑门一样,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她不要你?”

“她早上六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你跟我说她不要你?”

“你还不如担心一下她什么时候从你那个破鱼缸里把你那些小金鱼换掉比较靠谱。”

“你那鱼缸里的水都浑了三天了。”
许鑫蓁被拍了一下脑门,“嘶”了一声但没躲,反而往他那边拱了拱,额头顶着他的掌心蹭了两下,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
“……你懂什么。”

“她那是习惯。”

“习惯了做饭而已。”

“随我丈母娘,家里有保姆,还是喜欢亲自下厨。”

“况且,我也经常做家务的,只不过这两天太累了。”


“她习惯给你做饭,你习惯每天回家。”

“这不就是过日子?”
周诣涛缩回手,翻回身躺平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困倦的、平静的、像在播报赛后数据的平稳。

“你要是真怕她不要你,你明天早上回去的时候买把花。”
“买花?”


“嗯。”

“楼下那家花店七点开门。”

“买一束。”

“别买红的,买白的粉的,她喜欢白桔梗。”

“你回去把花插上,然后说‘我错了’。”

“就行了。”
许鑫蓁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白桔梗?”

“她明明最喜欢雏菊!”


“她上次发朋友圈,你三分钟就点赞了。”
周诣涛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看你很久了”的懒洋洋的了然,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你点完赞又点进她主页看了两次。”

“我在你旁边站着看到你屏幕了。”

“你当时还放大看了那张图,看了大概五秒。”

“你好在意哦,恋爱脑。”
许鑫蓁的脸“腾”地红了,幸好在被子里光线暗看不清楚。
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着传出来,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你观察那么仔细干嘛。”

“你不当射手了,改行当侦探了?”

“你怎么不去拍个纪录片。”


“闭嘴,睡觉。”
周诣涛伸手把床头灯摁灭了,卧室陷入一片幽暗。
窗帘没完全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薄薄的黄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面,把被子的褶皱照出一道细细的明暗交界。
旁边床头柜上那副眼镜的金属框在微光里反了一下光,像一小片被遗忘在黑暗里的星星。
许鑫蓁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周诣涛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规律绵长了,然后他很轻地、很小声地、几乎是从嘴唇缝里飘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鼻音开口。
“……谢了,么么哒。”


“嗯,恶心心。”
许鑫蓁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但他弯着嘴角翻的。
他想,周诣涛这张床确实挺舒服的,被子也暖和,难怪每次来都不想走。
不对,是因为他这个人,待在一起就是舒服,像穿着一件洗了三年、软得不像话的旧卫衣,哪哪都合身。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平稳了。
周诣涛的呼吸在旁边均匀地起落,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许鑫蓁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也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