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

温阮的声音沉了半度,带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只有三个字的“你要开始听话了”的信号。
这三个字她平时不用,每次用的时候都意味着她已经决定好了某件事,不给他讨论的余地。
许鑫蓁沉默了一秒。

“……哦。”
他把手机重新摆正,手指擦了一下屏幕上沾的水汽,把镜头调整到能看到自己小半个侧脸的角度——他努力把脸侧过来,露出半只眼睛和一截泛红的颧骨——然后乖乖地把右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T恤底下那块滚烫的皮肤,慢吞吞地、老老实实地顺时针揉了起来。
他的眉头还皱着,鼻尖上还挂着汗,嘴唇因为脱水而泛着干白,但动作带着一种“我在服从指令”的温顺,像一个被班主任点了名之后立刻端正坐好的小学生,连揉肚子的力度都控制得刚好。
温阮看着屏幕里他那副“我疼但我听话”的表情——侧脸上那道皱着的眉毛、微颤的睫毛、还有他努力想把嘴硬藏起来但没藏住的下撇嘴角——原本绷着的嘴角终于放了下来。
她往沙发里靠了靠,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声音重新带了笑意,像春天的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暖风。
“这才乖嘛。”

“等你好了,罚你洗一个星期的碗。”

“还有——把你那双乱丢的臭袜子也洗了,我走之前看见沙发底下有三只,不是三双,是三只,有一只离家出走了,你找找。”

许鑫蓁的手没停,嘴先动了一下。

“凭什么……我是病号……病号应该被照顾……你书里都写了……”
话音未落,肚子里又是一阵激烈的抽搐。
他整个人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戳了肚皮的虾,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顺着眉骨滑进眼角,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把汗珠逼出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T恤下摆,把布料攥出一团皱褶,然后他立刻改口,声音带着一种因为疼痛而加速的喘息,但内容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洗就洗……碗也洗……袜子也找……你快点回来……”
最后那五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糖,在舌尖上化开了,只留下一点甜。
他侧着脸,半边颧骨和耳朵在镜头里红得发亮,嘴唇动了两下,又抿住了。
温阮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颗垂下去的脑袋——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翘着两撮,像兔子耳朵一样支棱着——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发红的耳朵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怕隔着屏幕惊到他。
“嗯,我尽快。”

“你躺一会儿,别硬撑着了,去床上睡吧,那边暖气足一点。”


“……好。”
许鑫蓁闷闷地应了一声。
挂了视频之后,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把自己挪到了床上——每走一步都像在踩着棉花,膝盖弯了两次才走到床边——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咧了一下嘴,因为肚子还疼着,那股绞痛像在提醒他“你别得意太早”。
但他还是忍不住咧嘴,嘴角翘着,又因为疼皱了一下眉,整张脸的表情在“想笑”和“想哭”之间疯狂切换,像一台坏了的表情包播放器。
他摸了摸还在一抽一抽疼着的肚子,嘴里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的胃谈判。

“温阮……算你狠。”

“你人不在广州,还能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你这远程控制能力比我的不知火舞还强。”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之后终于钻进温暖窝里的猫,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还好你后天就回来了。”
走廊里,张明端着他那杯喝完了温水的空杯子,踮着脚尖从宿舍门口撤回来。
他一路小跑回训练室,推开门的时候圆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从嘴角一直咧到眼角,整张脸都在发光。

“怎么样?”
叶康第一个凑过来,毛巾还挂在脖子上甩来甩去。

“尾子还好吗?”
张明把空杯子放在饮水机旁边,喘了口气,圆脸上的笑意炸开了花,像一颗被戳爆的气球。

“他在厕所里接了嫂子的视频!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嫂子在电话里叫他‘乖’,他居然真的‘哦’了一声!”

“你们能想象吗?许鑫蓁!那个怼天怼地的许鑫蓁!对着电话‘哦’了一声!”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地炸了。
叶康笑得趴在桌上,拳头捶着桌面“咚咚”响,毛巾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哦’了?我跟他打了一年比赛都没听他对谁‘哦’过!”

“他平时训我们都是‘你这波脑子里装的是不是草’、‘你看地图了吗你看的是自己的脸吗’、‘你回城读秒的时候是睡着了还是灵魂出窍了’!”
张明一边笑一边继续播报,圆脸上的笑容快把眼睛挤没了。

“然后他还在电话里说‘你快点回来’——”

“软得跟棉花糖一样!我就该录下来当闹钟!以后每天早上被‘你快点回来’叫醒!”
李小龙靠在自己那台机子旁边,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战术纸,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半厘米,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他牙都露出来了。

“他活该。”

“昨晚在群里发螺蛳粉照片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吴金翔吸着奶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吸管在杯底搅了两下。

“所以下一场训练赛,他还能打吗?”

“他那个走路速度,走到宿舍用了六分钟,正常走过去也就两分钟。”
周诣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温阮的聊天界面,他正在打字。
他抬起头来,看了大家一眼,嘴角压着笑。

“阮阮让我帮盯着他,别让他再乱吃东西。”

“她说她后天就飞回来,让我们今晚别点外卖,她点个粥给他送过来。”

“温阮点粥?”
叶康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不是也能给我们点一份?我也想吃粥。”
周诣涛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吃薯片都吃饱了。”

“薯片和粥不冲突!”
叶康理直气壮,拍了拍肚子。

“粥养胃,薯片养心情,这叫营养均衡。”
训练室里的笑声又炸开了一轮,椅子腿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张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双手扒着桌沿才稳住,吴金翔手里的奶茶吸管咬得更扁了,奶茶差点从吸管里倒流出来,李小龙别开了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手里的战术纸被他捏出了几道皱褶。
许鑫蓁一个人蜷在宿舍的床上,裹着被子,耳朵尖还残留着视频挂断时手机屏幕的余温。
他闭着眼睛,胃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翘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和温阮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语音条。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书店里轻柔的翻书声和远处店员整理书架的细碎动静,还有隐约的、书店门口风铃被推开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好好睡觉,别打游戏了,明天早上起来喝杯温水再吃东西——”

“要是还疼就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静音。”

许鑫蓁听完,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知道了,啰嗦。”
他对着被子里的黑暗说。
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从左边翘到右边,连胃疼都忘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