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没急着说话。
她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目光从屏幕上那个紧绷的后背移到耳朵尖那抹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翻一页没什么波澜的书。
“许鑫蓁,你背对着我干嘛?做贼心虚啊?你脸呢?我想看看你脸。”


“谁做贼心虚了!”
许鑫蓁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股“我声音越大我心越虚”的典型特征,整个人的音量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荡出回音。

“我我我……我这是……这是在进行沉浸式训练!”
“沉浸式训练。”

温阮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平缓得像在念书名,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背对着手机镜头训练什么?练习用后脑勺打团战?”

“你头发这么乱,是在练习用头发迷惑对面?”


“……”
许鑫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合理的反驳角度,于是决定换一个策略——硬扯,声音都劈了。

“你管我!”

“我……我在练习发声!”

“作为一个中单,战场指挥非常重要,我……我对着墙练声乐不行吗?”

“我在练高音!为以后退役转行做歌手做准备!”
他话音刚落,肚子里那股翻搅的痛意像被“声乐”两个字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猛地翻涌上来。
“咕噜噜噜噜——”一阵极其响亮、极其悠长、带着明显液体滚动声的肠鸣音从他腹腔深处炸出来,音量大得像在厕所里放了一串鞭炮,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了整整三秒,连手机麦克风都清清楚楚地收录了进去,震得屏幕上的画面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
屏幕那头,温阮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杯沿停在唇边没动。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零点几秒,瞳孔里那点“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笃定闪了一下,然后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可控的速度开始往两边延伸——她在憋笑,憋得非常努力,努力到肩膀已经肉眼可见地在抖了,手里的杯子晃了两晃,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嘴上的弧度和眼神里的温柔还在努力维持着“我没有在笑你”的体面。
“你……”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带着明显的、努力压制的笑意,尾音上的颤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你在厕所……开演唱会呢?这首歌叫什么?《拉肚子交响曲》?”

许鑫蓁的脸从后颈一路红到了耳根,红潮顺着脖子往上蔓延,连后脑勺的发根底下那层皮肤都泛了粉,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整张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螃蟹。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被揭穿后死鸭子嘴硬的反抗。

“我没有!”

“这是……这是肠胃在配合我的发声练习!是一种……一种全新的呼吸法!”

“你不懂!这叫‘腹腔共鸣训练法’!”
“哦——全新的呼吸法。”

温阮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把杯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屏幕一点,脸在镜头里放大了,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细碎的笑意,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在里面,但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那种“我在逗猫”的慢悠悠。
“那你继续练你的呼吸法,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某位‘毒舌战神’是不是背着我在广州偷吃垃圾食品了。”

“听你这中气不足的动静……是不是又点什么了?”

“变态辣螺蛳粉?还是烧烤?”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的外卖订单,我手机上有提示。”

许鑫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吸到一半被胃里新一轮的绞痛截断了,他的脸在镜头里看不见,但温阮能从画面里他后背的线条看到——他猛地弓下腰去,肩胛骨像两片被掰弯的竹片一样凸起来,一只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滑,汇在鼻尖上,凝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在灯光下洇开一小圈圆形的湿痕。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关你什么事……我肠胃好得很……比你那书店里的书都硬……我昨晚什么都没吃……”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胃里那股“挑战者杯决赛级别”的翻涌又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肠子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按了“强力脱水”模式一样疯狂搅动,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洗手台滑了下去,“咚”地一声坐到了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尾椎骨磕在硬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手机跟着他的动作歪了,镜头从洗手台转向了地面——拍到的是他一条蜷起来的灰色运动裤裤腿、一只在瓷砖上疯狂乱蹬的黑色拖鞋、以及他伸过来想要扶正手机但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指,指尖泛白,微微发抖。
“许鑫蓁!”

温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刚才的调侃语气一扫而空,变得又急又紧,音量拔高了。
“你怎么了?摔了?磕到哪了?说话!”


“……没……没事……”
许鑫蓁虚弱地靠在马桶底座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陶瓷壁,仰着头,天花板的日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一个一个模糊的光圈,像有人在他面前转着一圈白炽灯的万花筒。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跟刚才那个咋咋呼呼喊“沉浸式训练”的人判若两人,鼻音重了,尾音拖长了,透着一股完全藏不住的委屈,像一只被雨淋透了钻进门缝的流浪猫。

“阮阮……我……我肚子疼……”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温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软了,低低的,带着一股“我就知道”的无奈和“我拿你没办法”的心疼,像在哄一个半夜发烧的小孩,声音里的焦急被压下去,换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怕吓到他的轻。
“是不是很难受?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一个人乱吃东西,你偏不听。”

“乖,揉揉肚子,顺时针揉,别硬撑。”

“我后天就飞回去,给你熬点小米粥,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在广州乱吃东西了。”

许鑫蓁听到“我后天就飞回去”这七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肚子太疼还是因为暖气片烧得太热,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说后天就回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点责怪,只有那种“我担心你”的、像热毛巾一样敷在他胃上的温度。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像鼻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嘴还硬着,但尾音已经拖成了软绵绵的一团,每一个字都像在撒娇。

“……谁要你熬粥……我自己会点外卖……广州外卖多了去了……我点个皮蛋瘦肉粥都不用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