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阮被他这通毫无逻辑的胡搅蛮缠气笑了。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咔”一声轻响,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左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三分无奈七分好笑,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行,我破坏你风水。”

“那这位风水大师,你能不能把你刚才乱丢在沙发上的臭袜子捡起来?”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战袜吗?就让它这么瘫在沙发上?”


“我不捡!”
许鑫蓁脖子一梗,气势汹汹地指着那团被他摔在沙发上的袜子,手指头都快戳到袜子上了。

“我不接受你的精神PUA!我这叫捍卫我的信仰主权!主权问题不容谈判!”
“许鑫蓁。”

温阮的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他肺管子上,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小刀。
“你再不捡,我就把你的‘战袜’剪了当抹布擦桌子。”

“剪成一条一条的,擦完桌子再擦灶台,擦完灶台再擦鞋柜,让你这双战袜体验一下什么叫多元化的职业生涯。”

许鑫蓁瞳孔地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双袜子——瘫在沙发垫中央,灰扑扑的,蔫头耷脑像一条被抛弃的鱼——又猛地转回来瞪着温阮,表情在“愤怒”和“惊恐”之间疯狂切换,瞳仁缩了又放,放了又缩,最后定格在一种“你居然威胁我但好像确实干得出来”的复杂扭曲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刚打完一波团战,然后——

“不可理喻!”
他大手一挥,转身就往玄关走,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拍得震天响,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出去透透气!”

“我许鑫蓁今天就不该待在这个不尊重战袜的家里!”

“这个家已经失去了对我的基本尊重!我要去流浪!去追寻属于我的电竞尊严!”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指尖扣住金属把手的弧面,拇指按在锁扣上方——身后传来温阮不疾不徐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许鑫蓁。”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许鑫蓁的动作僵住了。
他保持着跨步向外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脚尖悬在门外的台阶上方,背影肉眼可见地绷直了,从肩膀到后腰的肌肉线条全部锁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冬天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怒气浇灭了一半,又把他那点犹豫勾起来另一半。
门外的楼道灯亮着昏黄的感应光,地面上映着他斜长的影子。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几帧画面——
温阮做的可乐鸡翅,酱汁裹得亮晶晶的,每次他都能吃三碗饭,舔着手指还嫌不够。
温阮泡的桂花乌龙,白瓷杯沿上氤氲的白气,永远是他打完训练赛回来最想喝的那一口。
还有冬天那条灰色围巾,温阮织了好久,指尖被毛衣针戳了好几次,起针的地方还留着一小截线头她舍不得剪,他戴上之后说“好丑”,但每天出门都系着。
还有昨天半夜他胃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温阮起来给他煮的那碗热乎乎的姜茶,生姜切得细细的,红枣去了核,红糖融成深褐色的暖汤,她端着碗坐在床边,一边吹一边喂他,说“不烫了,喝吧”……
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仁里有碎金色的光。
许鑫蓁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门把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泛白又恢复血色。
但他许鑫蓁是谁?
是KPL赛场上不知火舞一扇子甩出去绝不回头的中路法刺,是厦门岛主,是少爷,是连Gemini都敢怼的毒舌战神!
怎么能被一句“别回来”就吓退?
这不符合人设!
他猛地转过头来,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憋气鼓起来一点,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倒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腮帮子塞满了空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犹豫和心虚全部压下去,换上一副“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凶悍表情,用尽全身力气,朝温阮吼出一句自认为霸气侧漏的话

“不回来就不回来!”
他顿了顿,觉得不够狠,又补了一刀,声音比刚才还高了半个调,楼道里都荡着回音。

“再回来我就是你孙子!!!”
“砰——!!!”
门被重重地甩上了。
力道之大,门框上贴着的那张“福”字对联都被震得歪了一边,晃晃悠悠地耷拉下来,红色纸面折了一道褶皱,像是也在替这场吵架叹气。门框的油漆被震掉了一小块皮,白茬子露出来。
玄关柜上那盆多肉又抖了三抖,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一颗,“啪嗒”砸在柜面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在楼宇间打转的声音,呜呜的,低低的,像某种被压低的呜咽。
空调出风口还在呼呼地送着暖风,暖气片的嗡鸣声断断续续。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潮湿的空气裹着,一动不动,袖口下垂着,像个低头沉思的人。
温阮站在茶几旁边,保持着刚才双手抱胸的姿势,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板上的“福”字摇摇欲坠,只剩左上角的胶带还粘着,在空气里微微晃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十七分。
屏幕亮了又暗,壁纸上许鑫蓁穿着粉色兔子卫衣的照片——那对狐狸耳朵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腮红两道一高一低——正对着她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五分钟后,她把茶几上那杯桂花乌龙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茶水微凉,桂花的香气淡了一些。
十分钟后,她坐回了沙发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书页上印着博尔赫斯的句子,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从行首扫到行尾,又从行尾跳回行首,同一段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十五分钟后,她把书放下了,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
朋友圈里许嘉欣半小时前发了她儿子搭积木的视频,配文“小崽子的城堡”,视频里团团正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城堡尖顶上放,放歪了掉下来,他又捡起来重新放,小嘴嘟着念念有词。
温阮点了个赞,又退出来,盯着许鑫蓁的微信头像看了几秒——是他自己拍的那只小区流浪猫,丑丑的橘色,瘦巴巴的,尾巴尖缺了一截,当初他非要拿来当头像,温阮说“换一个吧,这猫长得也不像你”,他说“不换,这只长得像我,倔”,气得温阮三天没给他做可乐鸡翅。
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连感应灯都灭了。
温阮把手机屏幕按灭,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敲在硬质塑料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窗外的广州夜色沉沉的,回南天的雾气把远处的霓虹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珠江新城的塔尖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城堡。
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许鑫蓁这个人吧,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直播间里怼弹幕能怼出花来,赛场上逆风局也能笑嘻嘻地说“没事我C”,队友心态崩了他还会在语音里唱跑调的歌分散注意力。
但他其实特别在意她在意的事情。
去年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杯子真好看”,是一个很普通的白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她就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许鑫蓁就黑着眼圈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的杯子,嘴上说“楼下便利店凑单买的”——可她查了购物记录,那家店在番禺,离他训练基地五公里,她当天随口一说他就记住了,第二天训练一结束就打车过去,来回一个小时。
他所有的嘴硬,都是在给心软打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