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阮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正准备起身拿件外套下楼找找,忽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极其急促、毫无节奏感、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砸门声突然炸响,力道之大,比刚才那声摔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扇门板都在抖,门框上的油漆碎屑又掉了一小片。
那幅歪了的“福”字对联直接脱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红纸面朝下贴在地砖上。
温阮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
她的拖鞋踩在“福”字上也没停,直接踩过去了。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声音故意放得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因为憋着气而略微变调的声音——

“我!”
又是三秒沉默。
门缝里钻进来一点凉风,混着许鑫蓁呼出的白气的温度。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心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正在被审讯的嫌疑人,尾音低低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狗。

“……你孙子。”
温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继续隔着门板问。
“我孙子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两秒,然后响起来,又急又快,像是在赶着说什么怕被打断。

“你孙子出去跑了八百米——”

“不对,跑了两条街——”

“给你买了虾饺!还有草莓蛋糕!还有桂花糕!你爱吃的那家!”

“你孙子的腿都快跑断了你知不知道!你开门!”
温阮终于伸手拉开门。
广州冬末的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扑进来,门外的画面让温阮整个人怔在原地——
许鑫蓁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刚才那件白色T恤,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套,拉链都没拉好,领子歪歪扭扭地翻着,露出半边深灰色的卫衣帽子。
他的头发比出门时更乱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炸起来,后脑勺那撮倔强的发尾翘得比刚才还高,脸颊泛着奔跑后的红晕,从颧骨红到耳根,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眼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汽。
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又迅速散开,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着。
但他的表情,是温阮这辈子见过最理直气壮的“我很委屈但我没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眼底分明亮晶晶的。
而且——
他双手抱着满满一堆东西。
左手是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但里面的热气还是把袋壁熏出一层水雾,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虾饺的轮廓——皮薄得透光,虾仁的粉色若隐若现,边角还冒着细小的白气。
右手是一个粉色纸盒,上面印着那家温阮最爱去的甜品店的Logo,粉色小房子下面写着“Sweet Day”,草莓蛋糕四个字被楼道灯光照得亮晶晶的,纸盒边角压了一点点,但整体完好。
胳膊弯里还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微微洇出油渍,桂花糕特有的甜香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混着冬夜冷空气的潮气,在楼道里荡开一层若有若无的暖。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外面觅食回来的仓鼠,腮帮子里塞满了粮食还不够,还要用爪子攥着、抱着、夹着,生怕漏掉一颗松子,连走路的姿势都因为东西太多而微微歪斜着。
温阮的目光从他怀里那堆小山般的食物上收回来,又落到他那张冻得微红的脸上,挑了挑眉,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靠在门框边沿。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不是说再回来就是我孙子吗?”

许鑫蓁盯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很生气”四个大字,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往前凑了半步,把怀里的东西往她面前送了送,像献宝似的,外卖袋子在她胸口前方晃了两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用一种视死如归、但尾音却莫名其妙带着点奶音的语调,朝她大声喊了出来——

“奶奶!”
温阮没绷住,眼睛弯了一下,嘴角跟着翘了起来。
许鑫蓁见她笑了,顿时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一丝补偿,立刻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胳膊上的牛皮纸袋滑了一下他又赶紧夹紧,声音比刚才更响了,整层楼道都回荡着他底气十足的呐喊。

“阮阮奶奶!开门!”

“你孙子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奶奶!虾饺!草莓蛋糕!桂花糕!都是你爱吃的!”

“孙子孝敬您的!您倒是接一下啊!我胳膊要酸了!这东西真的很重!”
他这一通喊,隔壁邻居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好奇的脑袋——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缝里飘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
楼下有人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又停住了,大概也在听热闹,拖鞋声停在中段拐角处,再也没往上。
许鑫蓁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但他死死扒着门框,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俨然一副“我喊都喊了今天必须把这口认下来”的破罐子破摔架势,连攥着门框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阮笑得肩膀直颤,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快进来,别在门口丢人了。”

“全楼都知道你是孙子了。”


“我不进!”
许鑫蓁竟然还犟上了,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整个人扒在门框上像只不肯进笼的猫,另一只手抱着东西往她怀里塞。

“奶奶你先接着!这是你孙子跑了两条街买的!虾饺是那家你上次说皮薄馅大的店!”
温阮低头一看——那盒虾饺比平时多了两只,十二只码得满满当当,皮子晶莹剔透,挤在一起都变了形。

“草莓蛋糕我让店员多加了草莓!她问我加几颗,我说加满!加到盖不上盖子!”

“她真的给我加满了!你看盖子都鼓起来了!”
他把粉色纸盒往上递了递,透过盒盖的透明小窗果然看见红色的草莓堆得冒了尖,奶油被挤得从侧面溢出来一点点,像蛋糕在流汗。

“桂花糕我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那家店今天搞活动,买二送一,前面排了八个人,我本来想插队的,但想了想不能给你丢人,就老老实实排了——”

“你看,阮阮奶奶,我是不是很有素质!”
他说得语速极快,脸上汗津津的,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但眼神里那种“你看我多努力你还不快夸我”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了。
温阮被他这通“奶奶长奶奶短”砸得又好笑又心软,只好伸手把他怀里那堆东西接过来。
袋子还挺沉,虾饺的热气隔着塑料袋暖着她的掌心,蒸腾的白气在袋口凝成水珠,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草莓蛋糕,红色的果子整整齐齐码在奶白色的奶油上,确实比平时多了好几颗,有两颗甚至歪歪扭扭地挤在盒子边缘,像是被人拼命塞进去的。
许鑫蓁见她接了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顺势往门里跨了一步。
换鞋的时候他的拖鞋刚才跑得太急穿反了,左脚穿了右脚的,两只鞋的弧度完全不匹配,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趿拉着进去了,好像反着穿鞋是什么时尚新潮流,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别扭声响,但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温阮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摊开,虾饺盒子的热气在桌面上氤开一小团白雾。
她转过身来,双臂重新抱在胸前,看着他,目光从他歪着的领口移到他泛红的鼻尖,从他炸开的头发移到他还在微喘的胸口。
“说说吧,跑出去半小时,就为了买这些?”

许鑫蓁站在客厅中间,外套还没脱,领子歪着,头发炸着,脸颊红着,站姿七扭八歪的,两条腿还因为刚跑完而微微岔开。
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

“什么叫‘就为了’?这叫战略性物资采购!”

“我这是……我这是考虑到家里的战略储备不足,主动外出进行补给!”

“跟你生气是两码事!这是战术行动!”

“你看过我打游戏吗?我打游戏的时候也会回城补给的!这叫运营!”
“那你喊奶奶是怎么回事?”

温阮忍着笑,把虾饺盒子拆开,白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扇了扇。
“战略部署的一部分?”


“……”
许鑫蓁的耳根“唰”一下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连锁骨窝那片都泛起了粉。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那是我……尊老爱幼。”

“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你懂什么。”

“跟战略部署没关系,这叫传统礼仪。”

“传统懂不懂?”
“哦,尊老爱幼。”

温阮点点头,拿起那盒桂花糕拆开,牛皮纸盒揭开的一瞬间,甜糯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粉的香,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花蕊在舌尖化开,蜜糖的甜味刚好,不腻不齁,糯米糕体软糯绵密,在齿间慢慢融化。
“所以我是你的长辈了?”


“你是我奶奶!”
许鑫蓁猛地转回头来,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垫弹了一下又稳住,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老高,用尽最后一点尊严维持着纸老虎般的气势,但翘起的发尾和泛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我跟你说,我可不是认输啊!”

“我这是……这叫战术性撤退!战略性示弱!是大智慧!”

“你一个不懂电竞的女人不会明白的!这叫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温阮被他这副“我明明怂了但嘴上还在叭叭叭”的模样逗得不行,她拆开虾饺的盒子,白气“呼”地涌出来,十二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挤得满满当当,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和若隐若现的笋丁。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筷子尖轻轻捏住饺皮的褶子,稳稳地夹起来,吹了吹热气,白气在唇边散开成一片薄雾,然后走到沙发旁边,蹲下身来,把虾饺递到许鑫蓁嘴边。
“来,孙子张嘴,奶奶喂你。”

许鑫蓁瞪着她。
温阮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窗外那些被雾气晕开的暖色灯光,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他瞪了大概有三秒钟,嘴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狠话,但虾饺的香味太犯规了——虾仁的鲜甜混着笋丁的脆嫩,隔着半米都能闻到——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刚才气得跑出去,晚饭一口没吃,跑了两条街来回又消耗光了体力。
他的表情从“倔强”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算了认命”,最后他极其别扭地张开嘴,极其不自然地咬下那一口虾饺,牙齿刚切破饺皮,滚烫的汤汁“滋”一下溅在舌尖上,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着嚼了两下,虾仁的鲜甜在口腔里炸开,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

“……难吃。”
温阮笑着揉了揉他炸毛的头发,手掌压过那撮翘起来的发尾,它弹回来又压下去。
“难吃就别吃了。”


“我吃!”
许鑫蓁立刻护住那盒虾饺,把整盒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奶奶喂的,不能浪费!浪费粮食可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