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2年2月24日·星期四·广州。
广州二月的回南天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流氓,又来了。
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墙角的瓷砖缝里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连挂在阳台上的毛巾都在往下滴水,像在无声哭泣。
出租屋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泛着潮意,温阮早上擦过的茶几,中午又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玻璃窗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沿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亮晶晶的浅滩。
整座城市闷在巨大的蒸笼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是沉甸甸的潮。
而比回南天更让人窒息的,是客厅里正在炸毛的许鑫蓁。
起因简直荒谬到令人发指——温阮在整理换季衣物时,顺手把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队服袜子,和一件新买的真丝衬衫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她当时正一手举着手机回许嘉欣的微信,另一只手把衣服往滚筒里塞,脑子里同时想着“明天早餐做什么”和“那本书看到第几页了”,完全没注意到混进去了一双深灰色的袜子。
等许鑫蓁从基地回来,习惯性地去洗衣机里翻他的“幸运战袜”准备明天训练穿——因为后天有比赛,他每次赛前都要穿这双袜子——发现它已经和那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紧紧缠绕在一起,光荣地褪了色。
衬衫没事,毕竟真丝固色工艺好,但那双深灰色的袜子,硬生生被染成了浅灰色,还微微泛着点蓝,像一只被漂白水泼过的熊猫。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后脑勺那撮最倔强的发尾竖得笔直。
他手里攥着一双袜子——准确地说,是一双曾经是深灰色、现在变成了浅灰色、还微微泛着点蓝的袜子——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躁的“啪嗒啪嗒”声响,频率快得像在敲架子鼓,每走两步就停下来抖一下手里的袜子,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当众审判的罪证。

“温小小小阮!你解释一下!”
他把袜子举到温阮面前,指尖捏着袜口,那架势活像在法庭上呈递关键物证,就差配一句“陪审团请看”了,表情严肃得像是对面打野反了他的蓝buff还要发个“呵呵打得不错”。
温阮靠在沙发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桂花乌龙,白瓷杯沿上氤氲着细密的水汽。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神情平静得像三月西湖的水,波澜不惊地翻了一页手里的书——《与茶无关》,扉页夹着那片干枯的桂花叶。她抬眼看了一眼那双袜子,又收回目光。
“洗了。”

“干了。”

“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许鑫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问题,瞳孔都在颤抖。

“这是我那双TTG的队服袜!是官方发的!是限量款!”

“你知道这双袜子我穿了多久吗!”

“从去年穿到现在!它见证了我多少场高光操作!你——”
“官方发的队服袜每人有一打。”

温阮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书,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但只有这一双是我的本命灰!”
许鑫蓁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拖鞋“啪嗒”一声甩出去半米,“嗖”地飞到了茶几腿旁边。
他又趿拉着另一只脚蹦过去把拖鞋捡回来套上,动作滑稽得像一只追自己尾巴失败的猫,蹦了两下才站稳,嘴上却丝毫不耽误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知不知道我穿着这双袜子拿了多少次MVP?”

“春季赛那场四杀!秋季赛常规赛那波三连决胜!”

“还有训练赛!训练赛穿它就没输过!”

“这是战袜!是玄学!是信仰!是……是我的护身符!”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把那袜子甩得虎虎生风,袜子在空气里画出两道灰色的弧线。

“你把它和真丝衬衫一起洗了!真丝衬衫!”

“你知道真丝有多娇贵吗?我的袜子这么刚硬!它们怎么能放在一起洗!”

“你这是让软弱的资产阶级腐蚀了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你这是在谋杀我的电竞生涯!”

“你这是犯罪你知道吗!刑事犯罪!”
温阮终于把书合上了。
她微微抬眼,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看着面前这个跳脚的男人,书脊搁在膝头,指尖还夹着书页间的桂花叶。
她嘴角压了压,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已经排演好的台词。
“许鑫蓁。”


“干嘛!”
他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但握着袜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你昨天脱下这双袜子之后,顺手扔在沙发上了。”

“是沙发缝里。”

“我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许鑫蓁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握着袜子的手悬在半空。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过,袜子脱下来放在脏衣篮里,不要扔在沙发上?”

“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你说‘知道了知道了臭阮阮啰嗦死了’。”

他张了张嘴,底气明显矮了一截,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声音都瘪下去三分,但嘴硬的本能让他立刻挺直了腰板。

“那……那又怎么样!”

“这是玄学的问题!跟放哪儿有什么关系!你就说是不是你把它洗褪色了!”
“还有,”

温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乌龙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茶水入口温热绵软。
“你上次拿MVP穿的是黑袜子。”

“春季赛那场四杀之前你穿的是这双,但你打完那场之后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你自己说的‘这袜子太臭了不要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怎么现在又变成信仰了?”

“你的信仰还有保质期的?过了期又捡回来?”


“……”
许鑫蓁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空气里徒劳地翕动腮帮,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气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灰不拉几的袜子——曾经深灰现在浅灰还透着点蓝,袜口那圈松紧带微微起球,脚尖处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又抬头看了看温阮那张平静却带着笑意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憋屈的气音,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我不管!反正你把它洗褪色了!”
他开始不讲理了,把袜子往沙发上一摔,袜子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软趴趴地瘫在坐垫中央,然后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整张脸绷得像一只即将喷火的河豚。

“你根本不懂电竞!”

“你连打野的蓝buff什么时候刷新都记不住!”

“你凭什么对我的战袜指手画脚!”

“你就是破坏我的风水!影响我的KPI!”

“我这赛季的MVP全被你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