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许鑫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摔红的尾椎位置,又看了看膝盖上的淤青,再看了看自己左脸上还在发烫的巴掌印,然后抬头看着床上那团心安理得裹着被子准备继续睡的蚕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鳃在拼命动但吸不到氧气。
最后他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砸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表情生无可恋。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嘴角抽了抽。
又抽了抽。

“噗。”
他拿手背挡住眼睛,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抖。
刚开始还压抑着,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嗤嗤嗤”的,像漏气的气球。
后来干脆放弃了——整个人缩在床上笑得发抖,光裸的胸膛一颤一颤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床垫都被他笑得在震。
温阮在被子里闷声问。
“笑什么?”


“没……没什么……”
他声音都笑劈叉了,手背还挡着眼,睫毛在手指缝隙里扇了两下。

“就是觉得……我他妈这辈子算是完了。”
“?”


“被你踹下床,摔得屁股开花,自己爬回来,爬回来又挨一巴掌。”
他侧过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看着那团鼓包,声音里带着笑到最后的哑。

“挨完巴掌还得自己哄自己……完了,真完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那团蚕蛹,伸手隔着被子戳了戳,戳了两下,像在敲门。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那个——杀人犯,打完人往被子里一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看你,裹得跟个春卷一样,刚才那一巴掌的力度,跟打团战似的。”
温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大,但带着十足的“你消停会儿”的意味,掌心落在他发顶上,拍了两下。
“去给我倒杯水。”

许鑫蓁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翻身下床。尾椎骨还在疼,他下床的动作带着老年人似的僵硬,扶着腰,一步一顿,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上辈子欠你的……大早上给人当沙包踹当沙包打……踹完打完还得给人端茶倒水……我九尾好歹也是KPL首发中单……出去谁见了不叫声尾少……结果在你这就是个挨揍的命……”
“你嘀咕什么呢?”

温阮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闷闷的。
他立刻拔高音量。

“我说老婆你真好看!”
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接水声,还有某人一边接水一边叹气一边又忍不住笑出声的、特别没出息的动静。
他弯腰的时候膝盖那块淤青正好磕在橱柜把手上,“咚”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压低了的“操”,然后又是“嘶——”的抽气声,然后是水杯被重重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又拿起来。
床上那团蚕蛹动了动,温阮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她听见客厅里那个男人端着水杯往回走,脚步声一深一浅的——右腿明显不太利索——嘴里还在念叨着“烫死了怎么这么烫我明明接的凉水”,但脚步一点儿都没慢,像是怕她等急了。
杯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着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一张脸凑了过来。
许鑫蓁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左脸上那三道指痕还没完全消下去,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亮亮的,像只被踹了一脚还要回来蹭主人的大型犬,尾巴在空气里摇了两下。

“老婆。”
温阮没理他。

“老婆你理理我呗?”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困。”


“我刚才摔得屁股好疼。”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活该。”


“你这一大早的。”
他声音压低,带着笑。

“谋杀亲夫啊。”

“传出去我尾少的面子往哪儿搁——被女朋友踹下床还挨了一巴掌,钎狗得笑我一整年。”

“他上次直播的时候还说我‘家庭地位堪忧’,这下好了,他能笑到明年。”
温阮终于睁开眼。
她看着他蹲在床边、头发炸成鸟窝、左脸微红、膝盖上那块淤青已经泛了紫、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扶着床沿、整个人可怜巴巴又莫名好笑的样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左脸上,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三道还微微泛红的指痕,力道很轻,从颧骨揉到嘴角,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许鑫蓁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下意识往她手心蹭了蹭,下巴抵在她掌心里。
“下次睡觉老实点。”


“……明明是你踹的我。”
“我不管,反正你老实点就不会被踹。”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她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还坚持伸手给他揉脸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水杯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她嘴角滑下来一点,他伸手帮她擦掉了。
然后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蜷在床尾那块仅剩的空位上。
床有一米八宽,但温阮的蚕蛹占了一大半,他只捞到窄窄的一条边,侧着身蜷着,后背悬空了小半截,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行吧……这辈子算是交代给你了。”
温阮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伸手拍了拍他乱糟糟的后脑勺。
“认命吧。”


“……嗯。”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广州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刚好落在床尾蜷着的那个人影上。
他的后背还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那块磕青的膝盖从被角底下伸出来,小半截小腿搭在床沿外面晃了晃。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旧暖气片嗡嗡的低响。
然后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的人肩膀又开始抖了。
温阮感觉到床垫在微微颤动,她偏过头,看见许鑫蓁把整张脸都捂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闷声闷气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尾巴在被子里一翘一翘的。
“你到底笑什么?”

许鑫蓁从枕头里抬起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脸上那三道指痕在他笑的时候格外明显,像是某种奇怪的勋章。

“没。”
他笑着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又闷又软。

“就是觉得……你睡觉蹬人的劲儿还挺大。”

“以后你要是去踢足球,估计能进国家队。”

“你这腿法,不去参加奥运会可惜了。”
温阮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嘶——疼!真疼!我膝盖真青了!”
“活该。”

许鑫蓁缩成一团,抱着自己被踹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整张脸在枕头里闷闷地笑。
早上七点,暖气片嗡嗡响着,被子里两个人各占一角,一个裹得像蚕蛹睡得昏天黑地,一个蜷在床尾盯着天花板傻笑。
他左脸的指痕慢慢淡下去了。
膝盖上那块淤青估计还得疼两天。
但他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往那团蚕蛹边上挪了挪,把下巴搁在她枕头上,看着女朋友睡梦里微微颤动的睫毛,呼吸喷在她额头上,又轻又暖。
然后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睡觉老实点,别蹬我了。”
他小声说,声音又轻又软,跟刚才控诉“谋杀亲夫”的时候判若两人。

“……不然我真摔傻了怎么办。”

“本来就打不过对面,摔傻了更打不过了。”
温阮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许鑫蓁僵了一秒。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闭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金线变成了金块,暖融融地铺了一床。
那个被踹下床又挨了巴掌的男人,就这么抱着踹他的人,安安稳稳地重新睡了过去。
——嗯,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交代得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