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12月8日。
晚上八点,温阮跪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暖宝宝。

“……你往里面塞什么呢?”
许鑫蓁盘腿坐在床上,两条腿叠成匪夷所思的角度,手里抱着手机,刚还在刷抖音,然后抬起头,看着温阮把暖宝宝排成一排,像在军训。
暖宝宝在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列一列地排开,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暖宝宝。”

温阮头也不抬。
“上海这几天降温,你晚上打比赛场馆冷。”


“我不冷。”
“你去年冻得抢我围巾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不是……那天风大。”
“嗯。”

温阮把第八个暖宝宝塞进夹层。
“你爱咋说咋说,反正我就塞。”

许鑫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换了个方向。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十天后就回来了。”
“万一你进败者组了呢?”

许鑫蓁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温阮!你咒我!”
“我这是给你做两手准备。”

温阮抬头冲他笑了笑,标准的、温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你要是赢了胜者组,只打两场直通总决赛,这些东西就当备战储备。”

“你要是输了——”


“我不会输。”
“——那你就多打一场,这些刚好够用。”

许鑫蓁瞪了她三秒钟,然后气呼呼地倒回床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不跟你说了,你完了温阮,等我赢了回来你完了。”
“你换句台词吧,每次都说这一句,我哪次完了?我是丸子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管我。”
温阮笑着摇摇头,继续往行李箱里装东西。
润喉糖两板,草莓味和薄荷味各一,因为她去年发现他其实更喜欢草莓的但死要面子非说薄荷好;胃药一盒;充电宝两个,因为他总是忘记充电然后在机场满世界找插座;创可贴一包,鬼知道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打训练赛激动到手砸桌子蹭破皮。
她甚至往角落塞了一小袋陈皮梅,他打比赛前爱吃点酸的提神。
温阮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团动了动,然后许鑫蓁的脑袋从边缘钻出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几根呆毛翘得理直气壮。

“你塞完了?”
“塞完了。”


“让我看看你都塞了什么。”
“不用看,你到时候用就行了。”


“我看看怎么了,万一你塞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比如?”


“比如……”
许鑫蓁想了想。

“比如你的照片。”
温阮手一顿。
许鑫蓁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真塞了?”
“没有。”


“你刚才停顿了!”
“我停顿是因为觉得你这个提议很离谱。”


“那你现在塞。”
许鑫蓁从被子里爬出来,赤着脚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

“快,塞一张。”
温阮看着他蹲在地上仰头看自己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子歪到一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活像一只等着开罐头的小狐狸。
“许鑫蓁。”

温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去打比赛,不是去参加变形记。”


“那你塞不塞?”
“不塞。”


“塞嘛。”
“不塞。”


“温阮——”
“你再喊我全名我就把暖宝宝全掏出来。”

许鑫蓁立刻闭嘴,但眼睛还盯着她,眨巴眨巴的,带点委屈,带点耍赖,带点“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五秒钟。
温阮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拍立得——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她靠在他肩上笑,他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眼神却歪着看她。
许鑫蓁一把抢过去,看了看,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行李箱最里层的暗袋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手机壳后面鼓起来一块,我早就发现了,就是没问。”
“那你刚才还装。”


“我装了怎么了。”
许鑫蓁站起来,理直气壮地拍拍手。

“我不装你能主动给我吗?”
温阮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许蓁蓁,你心眼怎么这么多?”


“跟你学的。”
“我哪有你这么多心眼。”


“你有,你比我多多了。”
许鑫蓁被她扯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上次说我做的可乐鸡翅咸了,结果自己偷吃了三块。”

“你当我没看见?”
“我那是在帮你试毒。”


“你试毒试了三块?”
“……毒量比较大,需要多试几次。”

许鑫蓁把她的手拍开,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嘟囔了一句。

“歪理一堆。”
然后又蹲回行李箱旁边,把拉链拉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看。

“我真服了,你怎么连陈皮梅都带了。”
“你上次比赛前不是一直念叨想吃酸的吗?”


“……我念叨的是话梅。”
“陈皮梅也是梅。”


“那不一样。”
“那你别吃。”

许鑫蓁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拉链拉上了。
温阮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对着行李箱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翘着,脖子后面那颗小痣露在外面。
广州十二月的天,他穿一件单薄的长袖睡衣蹲在地板上,脚踝露在外面,看着就冷。
“许鑫蓁。”


“嗯。”
“你起来。”


“我不起。”
“地上凉。”


“那你拉我。”
温阮叹了口气,伸出手。
许鑫蓁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又蹭了蹭她的颈窝。
温阮被他压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干嘛。”


“充电。”
“你手机在旁边。”


“我说的是我。”
许鑫蓁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

“明天就去了,十天看不见你,你还不让我多抱会儿。”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的份,今天是今天的。”
“那你明天早上还要抱?”


“明天早上是明天早上的。”
温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松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不松。”
“许鑫蓁——”


“你让我抱会儿怎么了,我明天要去打比赛了,压力很大的。”
温阮低头看了看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那儿有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是之前不小心被桌子磕的。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拇指蹭了蹭那块印子。
“疼吗?”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

“早就不疼了。”
“下次小心点。”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卧室中间抱着,行李箱摊在脚边,暖宝宝排着队在夹层里,润喉糖和胃药在右侧侧兜里各安其位。
窗外的广州夜色糊成一团暖光,楼下的烧烤摊飘上来孜然的香气,隔壁不知道哪家在放歌,旋律断断续续的。
过了好一会儿,许鑫蓁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明天真不送我去机场?”
“你们有去机场的大巴。”


“那你也来送送呗。”
“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也想让你送。”
“我给你在家门口送,行不行?”

许鑫蓁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

“那我要在门口抱一下。”
“好。”


“抱两下。”
“好。”


“抱三下——”
“许鑫蓁,你再得寸进尺我就只送你到卧室门口。”

许鑫蓁立刻闭嘴,但手臂又紧了一圈。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许鑫蓁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把自己缠在温阮身上。
腿压着她的腿,胳膊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脖子旁边,呼吸一浅一深地拂在她皮肤上。
温阮翻了个身,他就跟着翻,贴得密不透风,像是怕她半夜跑了似的。
“许鑫蓁。”

温阮在黑暗里戳了戳他的脸。
“你松开点。”


“嗯……不松。”
“你这样我没法睡。”


“那就不睡。”
“我明天还要开店。”


“那你别开了。”
“……你养我?”

许鑫蓁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我养就我养,反正……反正我工资卡不都给你了吗?”
温阮愣了一下。
她确实拿着他的工资卡——他自己给的,某天晚上打完训练赛回来,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说“你拿着吧,反正我花钱大手大脚的”,然后转头就去洗澡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温阮后来检查过那张卡,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五千块零花,剩下的全转进去,水电房租物业买菜都是她在管,他从不问钱花哪儿了。
“你给了我卡,我就能随便花了?”


“……随你呗。”
“那我把你卡里的钱全取出来买包。”


“……你买。”
“买十个。”


“……你背得过来吗你。”
温阮笑出了声,许鑫蓁被她笑得有点恼,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

“笑什么笑。”
“笑你大方。”


“我本来就这么大方。”
“嗯,特别大方,把卡给了女朋友然后零花钱只有五千。”

许鑫蓁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声音闷闷地。

“……五千怎么了,五千够花了,我又不用买什么。”
“那你上次看上的那个机械键盘?”


“……那、那是意外。”
“那双球鞋?”


“……那是限量款。”
“那你那五千够吗?”

许鑫蓁又不说话了。
温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了,以后想买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那我不成被你包养了?”
“你本来就是。”


“温阮!”
“你工资卡都在我手里,你浑身上下就口袋里三十块现金,你拿什么反驳我?”

许鑫蓁噎住了。
他确实——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把外套兜里的零钱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了,整整齐齐三张十块。
他陷入了深刻的沉默。
温阮趁他沉默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唔。”
“好好打。”


“唔唔。”
“赢了回来请你吃火锅。”

许鑫蓁把她的手拍开,喘了口气。

“……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也吃。”


“那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怎么一样了?赢了吃海底捞,输了吃小区门口那家重庆老火锅。”

许鑫蓁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大了。

“那家重庆老火锅人均才八十。”
“对啊,输了就省点钱。”


“……温阮你是不是人?”
“我是你女朋友。”


“你是我女朋友你还这么抠?”
“我这是鞭策你。”

温阮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脸。
“为了海底捞,你也要赢。”

许鑫蓁在黑暗里瞪了她三秒钟,然后气呼呼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不跟你说了,我睡觉。”
但过了大概十秒,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温阮的手,扣住,捏了捏,又缩回去了。
温阮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也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