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11月26日。
广州忽然降温了。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在巷口买奶茶,第二天就得套上薄外套,风从领口灌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路边的银杏叶被吹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色,踩上去沙沙响。
温阮的书店开了暖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看进去,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彩画。
店里很安静。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角落里那个老式挂钟走得很慢,指针每动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咔哒”。
温阮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街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门。
她低头继续看。
林思齐照常来写作业。
四点十分,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推门进来,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上挂着哆啦A梦的挂件,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平时来的时候,他总会先跟温阮打个招呼:“姐姐我来了!”
有时候还会汇报一下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比如“英语课代表今天又迟到了”“体育课跑步我跑了第一名”“中午食堂吃了红烧肉,太油了”。
然后才坐下来写作业。
但今天,他只是低着头走到窗边坐下,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的动作也比平时慢,掏铅笔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对着练习册发呆。
温阮翻书的手停了。
她观察了一会儿——林思齐坐着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不像平时那样挺直腰板。
他翻练习册的动作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铅笔拿在手里却没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红,是那种不太正常的、带着点潮气的红。
嘴唇干干的,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鼻子,然后咳嗽两声。
温阮合上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思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林思齐摇头,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我没事。”
他说完又咳了两声,咳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
温阮没有说话。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偏高,不是正常的温热,是那种烫手的、像是身体在燃烧的烫。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发烧了。”

温阮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妈妈知道吗?”

林思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铅笔,捏得指节泛白。

“妈妈今天加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放学的时候给她打电话了,她说让我先去托管班,晚点来接我。”
“那你没去托管班?”

林思齐沉默了一下,小声说。

“托管班的饭不好吃。”

“而且……”
他顿了顿。

“那边太吵了,我想来这儿写作业。”
温阮看着他那张小脸,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红得不均匀,颧骨那里最深。
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微微裂开。
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但还在努力撑着,不肯说自己不舒服。
像谁呢?
她想了零点五秒,脑海里就浮现出某个人的脸——某个人发烧了还坚持打训练赛,问她“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然后被体温计上的39度当场拆穿。
某个人胃疼了还要点麻辣烫,嘴硬说“没事,吃得消”,结果半夜爬起来找胃药,被她撞见,还硬撑说“我就是想喝点热水”。
某个人输了比赛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嘴上却说“还好吧,无所谓”,眼眶却红得比她的围巾还明显。
温阮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把心疼、无奈、和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宠溺都揉在一起,轻轻吐出来。
她站起来走回收银台,拿起手机给许鑫蓁发了条消息:
『晚上你自己吃饭,书店有事。』

许鑫蓁秒回,速度快得像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什么事?』
『小朋友生病了,我照顾一下。』


『哪个小朋友?那个戴眼镜的?思齐?』
『嗯。』


『他爸妈呢?』
『加班。』

许鑫蓁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我过来。』
『不用,我搞得定。』


『别废话,我二十分钟到。』

『需要买药吗?』
温阮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买退烧贴吧,儿童用的。』

『再买点粥,他应该还没吃饭。』

『要那种糯一点的粥,小朋友喉咙不舒服吃不了太硬的。』


『收到。』
温阮放下手机,走到林思齐身边,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轻轻的一声“咚”,但她没有管。
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隔着校服的袖子,能感觉到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在发烫。
“姐姐给你煮碗姜汤好不好?”

“放红糖,不会很辣,喝了会舒服一点。”

“喝完姜汤再吃药,不然胃会不舒服。”

林思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嘴唇是干的,是那种发烧时特有的、身体在冒汗但嘴巴干裂的矛盾状态。
温阮去后面的小厨房,从柜子里翻出老姜——那是她上次买来炖汤剩下的,还有半块。
她切了几片,薄薄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度。
锅里加了一碗水,放姜片,大火煮开,转小火,等水变成淡黄色,姜的辛辣味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
她加了红糖,用勺子慢慢搅,直到红糖完全化开,汤色变成深琥珀色,甜味和辣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鼻腔发热。
她端出来的时候,用一个小碗装着,汤面上飘着几片姜,热气往上蒸腾,在玻璃窗上又添了一层雾。
她走到林思齐身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思齐,趁热喝。”

“有点辣,但是喝完就好了。”

林思齐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哭。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
姜的辣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但他没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都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很艰难的任务。
温阮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纸巾从嘴角擦到下巴,动作很轻。
她又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退烧贴还没到,现在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方式暂时缓解。
“再等一会儿,鑫蓁哥哥会给你带药和粥来。”

“喝了粥再吃药,不然伤胃。”

“粥是糯的那种,你喝得下去的。”

林思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细的纹路,不明显,但能看到。
“也不是。”

“对乖的人好。”


“那我不乖的时候呢?”
“不乖的时候就不跟你玩了。”

温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腹在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所以你最好一直乖下去。”

“你要是生病了还不说,瞒着我,我就不理你了。”

林思齐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承诺。

“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