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分钟后。
许鑫蓁对着锅里那块两面焦黑、中间还夹生的鸡胸肉陷入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都抽不干净,那股味道像是有人把橡胶鞋底放在火上烤。
那块鸡胸肉正面黑得像炭,反面也好不到哪去,边缘卷起来,像是被烤焦的抹布,表面还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温阮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开始炒自己的丝瓜木耳。
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锅铲翻飞间,丝瓜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微微透明,看起来鲜嫩多汁,绿得像翡翠。
但许鑫蓁看见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有股笑憋在喉咙里没出来。

“你别说话。”
许鑫蓁先发制人,声音又急又硬。
“我没说话。”

温阮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尾音有一点点颤。

“你那叫没说话吗?你那是在用沉默嘲讽我!你笑什么笑,你明明就在笑!”
“我没有嘲讽你。”


“你有!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阴阳怪气!上次我把洗衣液倒多了你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这泡沫挺好看的’。”
温阮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整个脸颊都在微微抽动。
“我只是在看你的鸡胸肉。”

“它……怎么说呢,挺有艺术感的。”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块肉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挺有锅气的。”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温阮你是不是在骂我?什么叫有锅气?锅气是这么用的吗?”
“我说‘有锅气’是在夸你啊。”

“火大菜才香嘛,锅气足才好吃。”


“你管这叫夸?那你自己吃!”
“我不吃,你做的你吃。”

许鑫蓁咬牙切齿地把那块惨不忍睹的鸡胸肉从锅里铲出来,丢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准备切——一刀下去,里面还是粉红色的,带着微微的血丝,断面整齐得像在嘲笑他,又像一块被烧过的木头芯还是湿的。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丝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蒜蓉西兰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许鑫蓁盯着那块外焦里生的鸡胸肉,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部默剧——困惑、愤怒、不甘、委屈,最后汇成一个字。

“艹。”
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挫败感都塞进了这一个字里。
温阮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鑫蓁……你……”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温阮!!!”
许鑫蓁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锅里的丝瓜被炒过了头。

“你再笑一个试试!!!”
“我没笑……”

温阮捂着嘴,声音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只是……有点开心……”


“你开心个屁!!!”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鸡胸肉煎成奥利奥……还是夹心的……奥利奥都没你这么像……”


“温阮!!!”
许鑫蓁气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转身就要走。
洞洞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写满了“我很生气但我说不过她”的憋屈。
温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围裙带子。
许鑫蓁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后倾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回头瞪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干嘛?!”
“去哪?”


“叫外卖!!!”
“别啊。”

温阮忍着笑,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气音,从他手里把那盒鸡胸肉抢过来,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
“你把火开太大了,下次用中小火慢慢煎,就不会糊了。”


“还有下次?”
许鑫蓁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又高又尖。
“当然有。”

温阮把肉重新放回锅里,调小了火,蓝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缩了回去,变得温顺又安静,动作行云流水。
“你不是说要让我见识许氏秘制吗?来,看着,我教你。”

许鑫蓁站在原地,别扭得像是脚底长了刺,整个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走,但围裙带子还在温阮手里攥着;他想怼回去,但温阮已经开始认认真真地煎那块被他糟蹋过的鸡胸肉了。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锅铲翻面的角度恰到好处,鸡胸肉在锅里发出悦耳的滋滋声,表面慢慢变成了漂亮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
许鑫蓁站在她身后,视线从锅里的肉移到她的侧脸,再到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认输了。
他蹭过来,从后面环住温阮的腰,下巴又搁回她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贴了上去。
他把脸埋进温阮的肩窝里,收紧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温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锅铲都慢了半拍。
“许鑫蓁,你是要勒死我吗?”


“你好吵。”
“那你松开。”


“不松。”
“你这样我没法翻面。”


“那就让它糊着。”
“许鑫蓁。”


“……”
“松手。”

许鑫蓁的手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像是从“谋杀级”降到了“软禁级”。
温阮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就那么被他抱着,一点一点把那块被他糟蹋过的鸡胸肉煎到了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出锅的时候,许鑫蓁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表情从“我勉为其难尝一下”变成了“好像还不错”再到“怎么比我做的好吃这么多”,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复杂的沉默里。
“怎么样?”


“……还行。”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情愿承认,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是还行。”
温阮也不追问,继续炒她的菜。
过了大概十秒钟,身后传来一声极小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比外卖好吃。”
温阮弯起嘴角,没拆穿他。
许鑫蓁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在灶台前忙活,突然觉得——就算今晚真的没肉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菜端上桌的时候,许鑫蓁正在阳台接电话。
丝瓜炒木耳盛在白瓷盘里,丝瓜软糯透明,木耳黑亮脆韧,撒了一点白芝麻,卖相好得像是外面餐厅端出来的。
蒜蓉西兰花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中间还放了一小朵香菜当点缀——这是温阮的习惯,每道菜都要摆盘,哪怕只是两个人吃,她也会认真对待。
番茄豆腐汤冒着热气,红白相间,飘着葱花,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温阮摆好碗筷,把汤分盛到两个碗里,听见阳台上许鑫蓁的声音不太对劲——

“你管我呢?……我说了不去就不去,你怎么这么多事?……挂了挂了。”
电话挂断,许鑫蓁推开阳台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喇叭花。
温阮没问,只是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先吃饭。”

许鑫蓁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还是皱着,眉心那道竖纹还在。
温阮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他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刚才谁啊?”


“钎城那个狗。”
许鑫蓁咬着筷子,声音里带着余怒未消的火气,筷子被他咬得咯吱响。

“非让我晚上五排,去他那边,我说我今晚有事,他说他能有什么事,我说我要陪女朋友,他骂我恋爱脑。”

“他还说‘你天天陪你女朋友,什么时候陪过我’,我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陪你干嘛’。”
温阮喝了一口汤,没抬头。
“那你晚上要去吗?”


“不去。”
许鑫蓁夹了一块丝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家呆着陪你。”
温阮嘴角弯了一下,把他碗里那块焦黑的鸡胸肉夹走,换了一块煎得金黄的塞回去。
“这块能吃。”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声音闷闷的。

“……下次我会做好的。”
温阮夹了一块丝瓜放到他碗里,不紧不慢地说。
“知道。”

“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