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来到七月的尾巴上。
厦门的暑气还没散尽,许鑫蓁已经回了广州。
休赛期的五天假像被风吹跑的一张纸,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已经不见踪影。
他走的那天温阮送他到机场,两个人在出发大厅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
许鑫蓁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温阮三秒钟,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回到广州之后,许鑫蓁的日子又恢复成了集训模式。
训练,复盘,训练赛,看录像,睡觉。循环。
他的生活被压缩成了这几个关键词,像一首只会重复副歌的歌,单调但充实。
偶尔间隙里他会给温阮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拍——盘子里的菜被挑得乱七八糟,配文“难吃”。
有时候是一段训练室的视频——几秒钟,镜头晃得厉害,只能听到游戏音效声和他的呼吸声。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今天训练赛赢了”。
温阮每次都会回,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回一句“厉害”,有时候回一句“早点休息”。
不长,但也没断过。
像一根线,细,但结实。
世冠的赛程很紧。
7月28日,广州TTG对阵济南RW侠。3∶2,赢了。
打得不算轻松,五局打满。
但回到休息室之后,他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给温阮发了一条消息:

『赢了。』
温阮回了一个“恭喜”,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书店的窗台,夕阳落在花架上,洋桔梗开了一簇白的,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桂花乌龙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许鑫蓁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
7月31日,广州TTG对阵MTG。
又是一个3:2。
又打满了。
张凯赛后复盘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觉得不打满五局就不会打比赛”,没人敢接话。
但赢就是赢,积分到手。
下一场是8月6日,打DYG。
赢了,就可以锁定八强。
打完MTG的那个晚上,许鑫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广州的夏夜闷得人发慌,空调开到十八度,冷风呼呼地吹,但那股烦躁劲儿怎么都吹不散。
不是比赛的压力,不是训练赛的失误,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睡不着觉。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和温阮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一小时前他发的“晚安”和她回的“晚安”。
两个月前的那次吵架,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次他回厦门,坐在温阮家的客厅里,说了一句让他后悔到今天的话。
他说:“你把书店关了,跟我去广州。”
温阮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抱枕,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温柔,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审视。
她说:“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书店关了,把这边的一切扔了,跟你去广州?”
他说了一大堆,说广州地段更好,说他出钱,说他包装修。
她听完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扎在他心里再也没拔出来的话:“那我算什么?你的附属品吗?”
她说他自私。
说他只想到自己想见她,没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厦门。
说她有她的生活,不是为了衬托他的爱情而存在的。
她的眼眶红了,是被他逼出来的眼泪。
他当时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他那张嘴,在赛场上能把对面中单骂到挂机,在生活里却只会说“你跟我走”。
像一个小孩,想要什么东西就伸手去抓,抓不到就急,急了就发脾气。
他不想再那样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灰色的影子。
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写了好几天。
不是在训练的时候写——训练的时候他全神贯注,脑子里只有对面的阵容和自己的操作。
是在回宿舍的路上,在等外卖的时候,在睡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段时间,一点一点地写。
他写得很慢,因为很多词他不知道怎么用,写了删,删了写,像在打一场没有对手的训练赛,所有的技能都只能放给自己。
他写了房租、水电、物业、干股、分红、物流车队、供应链优势——这些都是从温阮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学来的。
他没学过这些东西,但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因为那些词从温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他整个人在发光。
时间:2021年8月3日,厦门。
温阮正在书店整理新到的诗集,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许鑫蓁发来的文件。
文件名很长,她扫了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许鑫蓁:[文件:关于屿书厦门总店的人员调整与运营方案.pdf]
温阮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
这不是许鑫蓁会写的东西。
他会写“这波我的”,会写“今天训练赛赢了”,会写“我想你了”,但他不会写“人员调整与运营方案”。
她点开了。
文件排版很工整,大标题加粗,小标题缩进,段落之间空了一行。
像模像样的。
她往下翻。
第一页写的是关于江月的人事调整——升任店长,赋予百分之十干股,分红按季度结算。
第二页写的是关于书店的运营保障——房租预付一年,水电物业由他承担,物流车队每周固定配送。
第三页写的是关于温阮的工作安排——远程选品,每周视频会议一次,月度厦门述职一次。
最后一行是加粗的字体:“本方案自2021年8月15日起试运行,试行期三个月。”
温阮看完了。
她没有马上回复,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她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发了过去。
『……你想得挺美。』

『江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去当店长没问题,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扛雷。』

许鑫蓁秒回了。
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就等她这句话。

『谁说是她一个人?』

『房租我预付了一年,水电物业我包了。』

『你只需要每周跟她开个视频会议,定一下新书单。』

『至于你……你就当去广州分部考察市场。』

『你的书店又不是只能开在厦门,广州那么大,你不想试试?』
温阮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法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你来广州”,他说的是“你去广州分部考察市场”。
他没有说“关掉厦门的店”,他说的是“房租我预付了一年”。
他没有说“我养你”,他说的是“你可以试试”。
他换了一个说法。
把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了“拓展”,把所有的“放弃”都变成了“尝试”。
这个男人,用了几天时间,学了一堆他从来不会用的词——干股、分红、物流车队、供应链优势。
他不懂这些东西,但他去查了,去问了,去写了,把一份他可能改了十几遍的文件发给她,只为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她不知道他写了多久。
不知道他在训练之余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些。
不知道他那双只会在峡谷里按技能的手指是怎么学会打“房租预付”和“供应链优势”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语音 8'')

“阮阮,我没逼你为了我牺牲。”

“我是觉得,你有能力把书店开到广州去。”

“厦门是你的根,我不拔;但广州可以是你的叶子,你得让它长。”
温阮听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烈,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了春季赛。
TTG拿了亚军,许鑫蓁站在台上。
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不甘,她隔着屏幕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他有多渴望证明自己。
不是证明给谁看,是证明给自己看——我能赢,我能拿冠军,我能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
世冠开打以来,他每天训练到凌晨,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她早上醒来才看到他凌晨两点发的那句“睡了”。
语音里他的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亮的,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虽然细,但没有断。
他在拼。
拼了命地拼。
她看在眼里,心一点一点地软了。
不是因为他输了比赛很可怜,是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拼尽全力的样子——那个样子,很动人。
她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两个人相爱,总要有一方迈出那一步。
而他已经迈了九十九步。
他改了脾气,不再用命令的语气说“你跟我走”。
他给了承诺,写了那份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写出来的文件。
他安排好了所有后路,让她的书店可以继续转,让她的店员可以升职加薪,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连“供应链优势”都学会了。
剩下的那一步,她愿意为了他去走。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文件我先收着。8月6号打DYG,赢了再说。』

许鑫蓁秒回了。

『赢。一定赢。』
温阮看着他发来的那三个字——“一定赢”,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在赛场上从来不说“一定赢”,他永远说“尽力打”,因为他知道比赛没有绝对的把握。
但现在他对着她说了“一定赢”,不是在向她要承诺,是在向他自己要一个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