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左脚还抬在空中,忘了放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温阮重新拿起喷壶给叶片喷水,动作轻柔,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的表情和刚才插花时没什么两样,专注、从容、不急不慢。
仿佛刚才那个打电话叫律师、搬出《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女人不是她。
许鑫蓁的脑子转了一下——“陈律”是谁?
温阮家的常年法律顾问。
“消防验收记录、特种行业许可证”是什么?
能让一个店关门的东西。
“反不正当竞争法”是什么?他
打游戏的时候听说过不正当竞争,但那是指开挂。
他咽了一下口水。

“这就……完了?”
他忍不住问,嗓子眼有点发干。
他的脚终于放下来了,但整个人还保持着那个要冲出去的姿势,像一尊被点穴的雕塑。
“法务流程比较快,毕竟是我家的常年顾问团队,响应速度必须达标。”

温阮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至于小陈的事,不用急。”

“人心浮动的时候,给再多钱也留不住。”

“等那边乱起来,他自己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喷了两下水。
“而且,他那三倍工资,估计也只够发一个月的。”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脚收回来,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从咖啡店门口一路小跑过来,越来越近。
那个穿着紧身衬衫、头发抹得锃亮、平时鼻孔朝天的店长,此刻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紧身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
锃亮的头发从中间塌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刚才还在店里对着员工咆哮“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这会儿看见温阮,腿肚子明显转了筋,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温、温小姐……”
店长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扶一下。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我马上关音响,马上整改!”

“那个律师函……能不能撤回去?”

“我们刚装修完,投了将近两百万,要是被查封就全完了!”
温阮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她的手指还捏着喷壶的把手,还在给那盆绿萝喷水。
水雾细细的,均匀地洒在叶片上,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在叶脉之间滚来滚去。
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店长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从哆嗦变成了青紫。
她放下喷壶,拿起柜台上的信封,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推回去。
“请回吧。”

“记得把分贝控制在45以下,这是居民区的标准。”

“不然下一封送过去的,就是工商局和消防支队的联合执法通知书。”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飕飕的。
店长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温阮已经转过身,继续插花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街头的塑料袋,被风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
店长如蒙大赦,抓起信封逃也似的跑了。
跑的时候又被门槛绊了一下,这次真的摔了,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他爬起来,连灰都没拍,就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门口。
许鑫蓁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混电竞圈这么多年,打过无数场比赛,见过赛场上的勾心斗角,也见过俱乐部之间的转会博弈,私下里也听说过各种商业竞争的手段。
但这种降维打击式的“商业谈判”——一通电话叫来律师、搬出《反不正当竞争法》、一分钟内解决战斗——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想冲过去跟人家讲道理的样子,像个傻子。
他坐在椅子上,腿有点软。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温阮。她还是那个温阮,穿着亚麻衬衫,挽着袖子,在插花。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但许鑫蓁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温老板。”
他的声音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温阮没抬头。

“你刚才那通电话,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人家就是开个咖啡店,想赚点钱……至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心虚,因为他十分钟前还想冲过去跟人家吵架,现在温阮只是打了个电话,他倒觉得人家可怜了。
“开店可以,但不懂规矩。”

温阮放下喷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白色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抬头写着“温氏集团进出口贸易公司内部调货单”。
许鑫蓁瞄了一眼,看到了“库存调拨”“三折”“急”几个字,没敢细看。
他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数字,心脏受不了。
温阮拿起笔,在调货单上签了个字。
她的笔迹和平时写便利贴不太一样——写便利贴的时候是温柔的、圆润的,像在画画。
签字的时候是锋利的、快速的,一横一竖都带着力道,行云流水,像是在纸上走了一条很直的线。
“联系出版社老张,把那批积压的绝版文学丛书调过来,进价打三折。”

“明天开始,屿书搞‘买一送一’。”

“送的那本直接印上‘凭此券可去隔壁免费喝咖啡一杯’,费用我出。”

许鑫蓁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做了好几件事:
第一,理解“绝版文学丛书”是什么——就是平时不舍得买、想买又嫌贵的那种书。
第二,理解“进价打三折”意味着什么——温阮卖出去的价格比隔壁咖啡店的进货价还便宜。
第三,理解“凭此券可去隔壁免费喝咖啡一杯”意味着什么——她用隔壁的咖啡给自己的书店做促销,但咖啡的成本是她出,隔壁不仅赚不到钱,还要搭上人工和店面。
他的脑子转完了,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吸得很长,长到温阮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要吸干他们的血?”

“用我们的书,买他们的咖啡,最后让他们亏本赚吆喝?”
他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你是魔鬼吗”的震惊。
“商业竞争,讲究的是资源置换和供应链优势。”

温阮合上文件夹,冲他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温柔依旧,却让许鑫蓁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骨上放了一块冰。
“他们靠噪音引流,我就靠性价比截流。”

“温氏的物流车队明天早上六点到店,这批书,足够把这条街的客流全吃下来。”

许鑫蓁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温阮面前说过“以后我养你”这种话。
他现在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笑话。
他开始想,自己银行卡里那点比赛奖金,跟他们家比起来算什么。
